任何一個聰明人,到了心緒不寧的時候,在行動上,總會露出一些形跡來的。這個時候,若有第二者,用冷靜的眼光去觀察,那就什麼行為都可以看得出來。毛三嬸今天和春華接觸的次數,未免太多了,說是不過是來看看她的這句話,卻是很遮掩不過去。
因之宋氏找了一些活計,坐在堂屋裡做著,連咳嗽也不咳嗽一聲,靜等毛三嬸出來,要盤問她一下。過了一會子,只聽到毛三嬸輕輕地在屋子裡道:「就是這樣辦,我一定和你幫忙的。」又聽到春華輕輕的答道:「我怕碰到了人,我不送你了。各事都望你謹慎,一個字也不要對人說。記著記著。」
宋氏聽了這些話,不由得心裡卜卜亂跳,覺得每一個字,都在扎著自己的心尖。自然,自己的臉上,也就跟著熱烘烘地紅了起來。不等毛三嬸走出,自己已經站起來攔門站住。等她出來了,一手就拖住她衣襟,向她丟了一個眼色,而且還把頭偏著一擺。這不用說,一定是宋氏要她一路去說話。
毛三嬸現在變了五分鐘以前的宋氏,心裡也跳得很厲害了。但是她心裡立刻也就警戒了自己,這件事要極端的秘密,一點不許透露痕迹的。因之悄悄地跟著宋氏走路時,肚子里已經不住地在那裡打主意,要怎樣地把這件事遮蓋過去。宋氏拉了她的衣襟,一直拖到自己屋子來,然後向她微笑點了頭道:「三嫂子,你坐下來,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毛三嬸坐下來笑道:「師母,你不說,我也就明白了。不就為的是我今天到府上來了幾回,你老覺得有些奇怪嗎?」宋氏不曾開口,卻讓她先把這個啞謎猜破,自己倒頓了一頓,不便爽直地說出。於是低頭想了一想,笑道:「倒並不是我多心,你知道,相公的脾氣,很是古怪,事情若不讓他先明白,恐怕他要不高興。」毛三嬸笑道:「其實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大姑娘對我說,以後不讀書了,關在家裡,也是悶得很。說是我們那一位,天天是要上街去的,有什麼鼓兒詞,托我替她買些回來。這件事還是不許我對人說,怕師母不讓她看呢。我今天來了好幾趟,就為的是這件事,你老人家相信不相信呢?」
宋氏望著她的臉色,見她還不脫調皮的樣子,腮上是帶了笑容,眼珠只管轉著,兩隻手有時牽牽衣襟,有時摸摸頭髮,看她倒有些滿不在乎的意味。便道:「三嫂子,你這話是真的嗎?」毛三嬸笑道:「喲!那是什麼話,我還敢把話來欺瞞師母,不怕雷打嗎?」宋氏正著臉色道:「三嫂子,你也是房門裡的人,有什麼不知道,做娘的人養姑娘,關起來是無價寶,放出來是惹禍精。我本來就不讓孩子去讀書。可是你們相公說什麼上古女子都念書,外國女子也念書,所以都好。我想自己女婿是有些不行,他們那樣大的家產,怎麼是好?姑娘學些書底子到肚子里,將來過門去了,也免得受人欺侮。現在姑娘一年大一年了,心事也就一年比一年多。我看還是在家裡做做事,不出去的好。至於看鼓詞兒,雖是不相干的事.但是有什麼人看鼓詞兒看出什麼好處來?我聽說我們
女婿也正在鬧著重病,我心裡滿腔都是心事。唉!我也不知道怎麼好?養女難,養女難噦。」
毛三嬸聽她說了一大套話,卻是摸不著頭腦,想著她一定是不好直說。便笑道:「師母,你放心,我只有替你老分憂解愁的,還能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來嗎?再說,大姑娘裝了一肚子書,夾夾眼睛,也把我這樣的一個笨貨哄了過去,我還能教她做出什麼壞事來嗎?你老人家若是那樣不放心的話,從今以後,沒有你老的吩咐,我就不進門,你老看好不好?」說著,向宋氏一笑。
她剛進了自家的屋門,偶然回頭,就看到一個人影子一閃。心想或者是宋氏不放心,還在暗地裡查訪呢,也沒有理會。走進房去,用涼手巾抹了兩下臉,轉身出來,見門口那人影子又是一閃。
毛三嬸眼快,看得清楚,那正是李小秋。自己也來不及說話,跟了他的後影,一直就追了出來,見他背了兩手,正在籬笆邊踱來踱去呢。於是先向姚廷棟大門口看了一看,然後輕輕地餵了幾聲。小秋回過頭來看到毛三嬸就接二連三地向他招了幾下手。小秋會意,跟著她走進了屋子來。
毛三嬸站在天井裡便輕輕地頓了腳,皺著眉道:「我的少爺,你這是怎麼了,只管在這大門口走來走去呢?」
小秋拱拱手笑道:「諸事偏勞,有回信嗎?」毛三嬸道:「你怎麼這樣急,我問你,還是願意好好地把這件事辦妥了呢,還是願意把這件事鬧壞了,把我兩口子都拖下水去呢?」小秋連連搖著手道:「不敢不敢!」
毛三嬸臉上,現出了一種發狠的樣子,微微地咬了牙。又向小秋點了兩下頭,鼻子里哼著道:「事情可險得很啰,師母在房門口把我攔住,打算要審問我呢。幸得我花言巧語,把這個漏洞遮過去了。以後我也不能常去,免得受累。」小秋拱手道:「將來我重重的謝謝毛三叔和毛三嬸。」她正色道:「他呢,我不知道,可是李少爺要明白,我是和大姑娘要好,都為了她和你們傳書帶信,並不是圖謀你什麼東西。」
小秋被毛三嬸拉進屋子來一說,本來就無話可說,現在她又說到事情要敗露,負有很大的責任呢,自己若是謝絕了人家,以後的事情就不好進行。若是不謝絕人家,就讓人家永遠受累不成?因之口裡吸了兩下氣,只管紅著臉,說不出所以然來。
毛三嬸看到他那種為難的樣子,又有些不忍。於是噗嗤一笑道:「我看有用的,是你們讀書的人,無用的,也是你們讀書的人。這話怎麼說呢?因為古往今來中狀元做八府巡按,是你們讀書人才有份。可是一點芝麻大的事辦不了,還少不得請我們房門裡人幫忙,這也是你們讀書的人。」
小秋聽了,只好笑著,沒有說什麼。但是雖沒有說什麼,可也不肯就走,只是在屋檐邊上站著。毛三嬸自咬了嘴唇皮,撩起眼皮向他瞅了一眼,然後微笑道:「你真是不成!啰!在這兒,你拿了去吧。」說時,她就在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封信來,向小秋懷裡一拋。小秋搶著把那封信抱住,看也不用看,抱著那信。立刻向毛三嬸作了幾個揖,口裡連道謝謝。
毛三嬸只把眼睛來斜瞅了他,卻也沒有更說別的。不過看了他的後影,微笑著卻點了幾下頭。那意思自然是有些許可的情形,不過等小秋走遠了,她回頭看看自己的房屋,卻又深深地連嘆了幾口氣。
她也不進房,她也不在堂屋那張凳椅上坐。只是坐在自己卧室的門檻上,兩隻手抱了自己的腿,將背靠住了門樞紐的直樑上,昂著頭望了屋檐外的天。口裡就情不自禁地唱起土歌來:「白面書生青頭郎,(青頭為未結婚之稱)冒米(冒,贛言沒有也)過夜心也涼。」她顛來倒去的將這兩句歌詞唱了十幾遍,最後還是嘆了一口長氣。
就是在這個時候,毛三叔一溜歪斜,跌著走進來了,他到了天井裡,先就瞪了眼道:「什麼樣子?哪裡不能坐,坐在門檻上。」說時,掀起一片藍布褂子的衣襟,去擦抹額頭上的黃油汗珠。毛三嬸抱了膝蓋坐在門檻上,依然用眼睛斜瞅了丈夫一眼,並不起身,也不說什麼,正正端端地坐在門檻上。毛三叔回家來,有時也看到老婆這樣做作的,那不過是女人撒嬌的故態,倒也不必怎樣去注意,所以他看到這種樣子,不但是不閃開來,而且伸著手在毛三嬸臉上擰了一把。笑道:「我就說了這樣一句話,也值不得生這樣大的氣。」
毛三嬸被他用手一擰,氣可就大了,將胳臂一揮,身子一扭,喝道:「滾了過去。」毛三叔出其不意,退後了兩步,將眼睛瞪著望了她。毛三嬸一口氣向上,順手就是這樣一揮。後來想著,也是自己太激烈一點,未免給丈夫一種難堪。但是自己已經做出來了,決不能夠在丈夫面前示弱,因之一扭身站了起來,走進房去了。
毛三叔若在往日,看到女人這種樣子,一定要生氣的。不過今天毛三嬸身上穿的藍竹布褂子格外乾淨平貼,頭髮也梳得光溜溜的。因為頭髮梳光了顯得毛三嬸這個鵝蛋臉子,也是白而且嫩。他心想,我毛三伢子,得著這樣好的一個老婆,還有什麼話說。她要發點小脾氣,也就只好由她了。毛三嬸對於丈夫是否饒恕了她這一點,卻並不考量,競在床上倒下睡了。毛三叔走到房門口,伸著頭看了一看,見她已經睡下,自己不敢驚擾,自向廚房裡做飯吃去。
這天下午,毛三嬸心裡委實難過極了,覺得自己也太多事。自己的親事,就是這樣窩心一輩子,倒有這些閑工夫,去管別人的風流韻事,把他們的事安排好了,於我有什麼好處?再並說這件事往前也很難的,就算管家那孩子,會得癆病死的,但是照了我們相公的脾氣,說不定還要他的女兒守望門寡呢!女人是聰明也罷,糊塗也罷,好看也罷,醜陋也罷,就是靠了命去碰,碰得好,是這一生,碰得不好,也是這一生。男人沒有好老婆,可以討小,可以去嫖,女人嫁不到好丈夫,那就不許掉樣的。
毛三嬸受了春華姑娘的挑撥,她忽然大悟了。想到了這裡,很是生氣。因為生氣,所以飯也不要吃,只管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