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道德,老實說一句,完全是勉強製造出來的,一到了人的感情衝動,要做出一種反道德的事出來時,這種勉強製造出來的道德,就不能夠去拘束這種真情的流露。所以當春華把心坎里的話,向小秋說了以後,小秋實在忍耐不住了,再也不管春華是不是用正經的面孑L來抗拒的,猛可地向前一抱,兩手伸著,將春華的肩背抱住。春華來不及抗拒,將頭縮到小秋的懷裡去。天上飛起了一片白雲,將太陽遮住,將這風雨亭子後面,展開了一片薄陰,似乎太陽對於他們這種行為,看了也有些害羞,所以藏躲了起來。於是這周圍的桔子樹,它們也靜止,連一片葉子都不肯搖動。那向桔子林里穿梭覓食的燕子,本來掠地而飛,可是飛到了這風雨亭後,它們也就折轉了回去,不肯來侵擾小秋。總而言之,似乎這宇宙為了他們,都停止了五分鐘的活動。然而在這五分鐘的靜止時間裡,春華的恐懼心卻一分鐘勝過一分鐘,她口裡連連說著人來了,人來了,終於兩手撐開了小秋,身子向後一縮,縮著離開了小秋三四尺遠。她一面用手理著鬢髮,一面頓了眼皮向小秋微笑道:「說著說著,你怎麼又不老實起來?下次你不許這個樣子,你若再是這個樣子,我就要不理你了。」小秋向她臉上望著,做了很誠懇的樣子道:「你待我太好了。」春華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你既然知道我待你很好,為什麼對於我還是這種樣子?」說著,又微微地笑了。小秋道:「我也不知道什麼原故,對於你就沒有法子說那『發乎情止乎禮』的那句話了。」春華向身後看了兩看,對他道:「你必定……」這就聽到風雨亭外面有了咳嗽聲。春華紅了臉,走了出來,看時,卻是兩個挑擔子的過往行人。她不敢抬頭,匆匆地走進對過樹林,就回到學堂里去了。
她到書房裡,心裡還是不住地跳著。雖然對了桌子上所攤開的書來望著。但是眼睛看到書上,書上究竟是些什麼字,自己卻毫無知道。她抬起一隻手撐住了自己的頭,於是就沉沉地想了起來。後來聽到對過屋子裡,有了小秋的咳嗽聲,她才醒悟過來。這件事,自己應當極力來遮蓋住,為什麼還這樣心猿意馬,只管露出破綻來給人看呢?自己鼓勵了自己一番,立刻挺起胸襟來坐著,還將衣襟扯扯,頭髮摸摸,表示著自己振作的樣子。但是無論如何,今天這書念不下去了,只要自己靜止一分鐘,那風雨亭子後面的事情,就繼續地由腦筋里反映起來。試驗了許久,這書總是讀不下去。這就不必讀了,將書一推,又將手撐起頭來想心事。只聽得父親在外面連喊了兩聲,聲音很是嚴厲,口裡答應著來了,卻又摸著臉,理著頭髮,各處都檢點了之後,方始走到父親面前來。姚廷棟正了跟光望著她,問道:「你今天怎麼了?」只這五個字,春華已是失了知覺,手上捧的一本書,撲地落到地上。但是她不知道去拾起,依然正了眼望了父親。姚廷棟向她周身上下看看,又向地上那本書看看,心裡也就想著,這孩子什麼原故?因又問道:「你到底是怎麼樣了?你看看,書落在地上,自己都不知道撿了起來?」春華這才一低頭,看到自己的書,卻是撲在地上。於是彎腰撿起書來,連連地向書頁上吹了兩口灰。姚廷棟將桌子上的鎮尺筆架之類,都各移動了一下,將面前放著的書本,用手也按按,然後兩手肘向里抄著,架在桌沿,皺了眉望著春華道:「你今天出了什麼事故嗎?」春華這才明白了,父親並不知道自己什麼事,於是苦笑著搖了兩搖頭道:「沒有哇。」廷棟道:「我看你神色不定,好像犯了什麼事。」春華心裡,極力的鎮靜著,向書上看看,低了頭道:「好像又是害病。」廷棟在停了科舉以後,為著防患未然起見,適用儒變醫的老例,也就看了不少的醫書,關於男女老幼大小方脈,卻也知道不少。他看到春華這樣神色不定,心裡若有所悟,這必然是女孩子的一種秘密病,講理學的父親,如何可以問得?於是變著溫和的態度向她道:「既然是身上有病,對你娘說明了,就可以不必來,為什麼還不作聲呢?」春華手上捧了書本望著,向後倒退了兩步,沒有作聲。廷棟道:「我本是叫你來,出一個題目你做做,你既然有病,這題目就不必出了,你回去吧。」春華真不料這樣一個重大難關,便便宜宜地就過去了。低聲答應著是,又倒退了兩步,這就向自己書房裡面去。
到了書房裡剛是伸頭向窗外看看,便見小秋在對過窗戶里,張著大口,對了這邊望著,彷彿是在那裡說,先生叫了去,有沒有什麼問題?春華用個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小秋看到,就點點頭。春華帶了微笑,向他搖搖手,那意思就是說,這並不要緊的。小秋見她如此,料著沒有關係,就把舌頭伸了一伸,表示著危險,於是縮進屋子去了。春華靠了窗戶站著,用手撐了頭,就不住的發出微笑來。正好姚廷棟也要由這裡回家去,見她會伏在這裡發笑,這卻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就站住了腳向她望著道:「什麼?你不是生病的人嗎?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笑起來了。」春華真料不到這個時候,父親會由這裡經過的,立刻正了顏色道:「我哪裡是發笑,因為肚子痛。沒有辦法,就伏在窗架上來擱著,擱著也止不住痛,所以我就笑了。」廷棟道:「你這真的是叫做孩子話了。肚子痛是內病,你在外面擱著有什麼用?快別這樣,那是笑話了。」春華聽了父親的話,果然就不做那小孩子樣的事,而且肚子也跟著不痛了。廷棟道:「這樣大的姑娘,還是只管淘氣,跟我一塊兒回去吧。」春華也不再說話,跟著父親後面,一路走回家去。
剛剛進門,這就讓春華受了個不大不小的打擊。原來是管家的一位夥計,坐在堂屋裡椅子上,看到廷棟來了,老遠地站起來,就向他作了個彎腰大揖。春華心裡想起婆婆家的人來了,沒有什麼好事,不是來討日子,就是要什麼東西的。立刻將臉沉了下來,急急忙忙的走回房去。在這要路上,有一隻碗放在地上。春華不但是不撿起來,而且用腳一踢,踢得那隻碗嗆啷作響,連在地面上滾了幾滾。她的母親宋氏,究竟是個婦人,對於女兒和管家這一頭親事,知道是二十四分不願意的。無如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退縮不得的,所以心裡明知女兒是委屈極了,沒法子安慰她。只有談到了這個問題時,便將話扯了開去,減少女兒一時的痛苦。今天管家差了一個夥計來,心裡就在那裡計算著,假使這件事讓姑娘知道了,也許欷欷歔歔又要哭了起來。因之連忙趕了出來,打算三言兩語地把那位夥計打發走了也就完了。不想自己走了出去,剛好是女兒走了進來。不必說別的,只看在女兒用腳來踢那隻碗的份上,便知道這氣頭子已經是來得不小的了,這也就不能再去撩撥她,只當是不知道也就完了。因之側了身子,讓她過去,自向堂屋裡和那夥計去談話。
春華一心怒氣,真箇要由頭髮梢上,向半空里直冒上去。一口氣跑到屋子裡去,向床上倒下,什麼話也不說,先嘆了一口氣。睜著兩眼向床頂上望著,許久,忽然坐了起來,手按了床板,偏頭沉思了一會。她覺得這樣地沉思,好像不是辦法,立刻又起來,向堂屋後面那倒座的板壁下站定。在這裡卻是很清楚的,可以聽到堂屋裡人說話。只聽到那夥計做個嘆氣的樣子道:「若不是到了十分要緊的時候,敝東家也就不會派兄弟到府上來了。若是姚相公不能去,我想請姚師母去一趟也好。」只聽得廷棟答道:「這更是不妥了。請想我們是沒有過門的親戚。便是兄弟自己前去,還覺得有許多不便的地方,內人對於管府上,一個人也不認得,突然去了,處處都會覺得不便。而且又是孩子病重的時候,貴東家自己,還要操心料理病人,哪裡還受得……親戚吵鬧。」又聽到那個夥友道:「這就叫兄弟不容易回去復命了。據敝東家太太的意思,最好就是把喜事辦了。沖一衝喜。」春華聽到了這句話,才知道管家派夥計來的用意,自己幾乎是氣昏過去。但是聽消息要緊,手扶住了板壁,自己勉強支持住,還向下聽著。又聽到那夥友道:「既是姚相公覺得沖喜不大妥當,府上又沒有一個人肯去,似乎……」他說到了這裡,不肯把話說完,好像是聽憑廷棟去猜度。這就聽到廷棟答道:「我的孩子既然許配了管家,遲早便是管家的人,就算馬上過去,這也無話可說。只是孩子年歲太小,她自己還不免要人照料,怎樣能去頂一房兒媳婦做。再說到婚姻是人生一件大禮,若沒有萬不得已的原因,總要循規蹈矩,好好地辦起來。沖喜這件事,乃是那些無知無識的人所乾的,我們書香人家,哪裡可以學他們的樣。」夥計沒有說什麼,只聽到連連地答應了幾個是字。繼續又聽到宋氏問道:「既然是孩子病的很久了,早就該送一個消息來給我們,怎麼等到現在,什麼都不行了,再來說沖喜的話呢?」那夥計道:「我們東家奶奶的意思,說是向府上來報信了,也是讓相公和師母掛心,若是少東家的病,就這樣好了,何必叫親戚不安?」宋氏道:「這話不是那樣說。我們兩家既是親戚了,當然禍福相同。你那邊告訴得我早了,多少也可以和你們出一點主意。現在,大概有十分沉重了,今天才讓我們知道,這叫我們也慌了手腳。本來像我們姑爺這種癆病,也不是一天害起來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