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回 淡淡春懷讀書營好夢 潺潺夜雨煮茗話閑愁

錢這樣東西,是可以破壞世上一切的,同時,也可以建設世上一切的。毛三叔為了要賣老婆機上的布,於是夫妻二人,反了臉了,同時,李小秋答應不用毛三叔還錢,毛三叔也就不用去搶奪老婆的布了。立刻,一場風波平息下去.比什麼人勸解的,都要有力量些。大家不聲不響地坐著.便是那些來勸說的人,也都紛紛走了。

不過這一場風波雖是平息了,這—個故事就傳遍了全村,便是姚春華姑娘也知道了。在太陽偏西.念過晚課幾首唐詩的時候,她是首先下課,由祠堂後門走出來.她臉上帶著笑容,那是走得很快。及至到了毛三叔門口,見他家外面.那兩扇半截門卻是關閉的,於是將腳慢慢地移著,移到了那半截門外,咳嗽了兩聲,就停止了。毛三嬸今天鬧了這一場風波,人也有些疲倦了,於是端了一把小椅子,放在天井裡,靜靜地坐著,把一生的過去與未來,閑閑地想著。想到了最後,便覺得嫁了這樣的丈夫。除了白天織布,晚間陪醉鬼睡覺而外,絕對沒有其他的指望=想著想著,就垂下淚來。正這樣的想著心事呢,卻聽到了門外的咳嗽聲=這雖不知道咳嗽的是哪一個,但是聽得出來,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立刻開了門向外看著。春華當她來看的時候,卻又裝成一個走路的樣子,繼續地向前走著。走了兩步,故意回頭一看=毛三嬸笑道:「大姑娘,下學了,不在我們家坐會子嗎?」春華笑道:「你又和毛三叔拌嘴來了吧?我又沒有工夫來勸你。」毛三嬸於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不要提起。你請進來坐坐,我們談談。」春華倒不推辭,就跟著她走了進來了。毛三嬸讓著她到屋子裡坐下,張羅了一陣茶水就問道:「大姑娘,你怎麼也知道了這件事呢?真是丟醜。」春華道:「夫妻們拌嘴,家家都是有的,這也算不得什麼。我是聽到齋夫狗子說的,他說是李少爺來解的圍,是嗎?」說著,抿了嘴微微一笑。毛三嬸道:「是的,難得李少爺那樣好人,三吊錢白白地丟了,並不要我們拿錢還他。」春華笑道:「他父親是個老爺,家裡銀錢很流通,常常做好事,三兩吊錢,他自然也看著不算什麼。不像我們兩三吊錢可以作好些事情。」毛三嬸道:「我不像你毛三叔,有酒蓋了臉,什麼大事不管。只是我領了人家這樣大的人情,要怎樣的去感謝人家呢?」春華笑道:「我看他是不在乎,你真要不過意的話,常常接他幾件衣服漿洗一下子,也就可以抵得了他的債了。毛三嬸道:「今天早上,他就和我約好了,以後送衣服給我洗了。」春華聽了這話,默然了許久,這才道:「那麼著,以後他少不得要常來的。」毛三嬸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上的睫毛垂了下來,臉上泛起兩圈紅暈,似乎有些害臊。心裡這就奇怪著,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句話還值得害羞嗎?便隨話答話道:「我們這窮人家,人家是個少爺,簡直沒有地方好讓人家坐呀。」春華笑道:「這個人很隨便的,倒也不講那些排場。」毛三嬸心想,一個新學友罷了,你倒是這樣的知道他。但是她口裡也情不自禁地問道:「大姑娘和他交過談嗎?」春華紅著臉微微搖了兩搖頭。但是她立刻覺得不妥,又微笑道:「在一個學堂里讀書,總少不得有交談的時候。」毛三嬸笑道:「這倒是的,天天在一處讀書,總少不得有交談的時候,其實交談也不要緊,那梁山伯祝英台不是在一塊兒讀書的嗎?」春華紅了臉道:「那怎樣能比?」毛三嬸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道:「我也是糊裡糊塗,一時瞎說,那是什麼時代,現在又是什麼時代,哪能夠把今人和古人相比呢?」說著,她的臉也就紅了。兩個人說完,都覺這話說到這裡.不好向下說去,默然地相對坐著。春華將兩隻手放在大腿上。慢慢地搓那膝蓋以上的衣襟擺,只管慢慢地搓著,搓成了布卷子,眼睛皮低垂著,臉上好像在生氣,又好像是發笑,只是不作聲:還是毛三嬸笑道:「我倒想起一句話來,他們由省城裡來的人,這洗過的衣服,是不是要漿上一把?」說時眼睛已斜望了春華的臉色,看她很平常的並沒有什麼變動,接著向下道:「李少爺是那樣豆腐腦子的皮肉,若是穿那收過漿的衣服,真會擦破了皮。」春華笑道:「既是那麼著.你就多把胰皂洗洗,不用漿了。」她口裡說著這話,卻把鞋尖在地面上來塗畫著字。但是她雖然很不好意思,並不表示要走.好像她對於毛三嬸的談話,倒有些戀戀不捨的神氣。毛三嬸心裡想著,這可有些奇怪,她往常不是這樣喜歡和我談話的,怎麼到了今天,突然地親熱起來了呢?她或者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吧。可是在她沒有開口以前,自己又不便怎樣問她?自己也低著頭想了片刻。她是個聰明女人,終於是把話想出來了:便笑道:「大姑娘.你講的故事,真是好聽得很,今天還是在我這裡吃夜飯,再講兩段我聽聽。」春華笑道:「你倒聽故事聽出癮來了:今天晚上不行,我爹爹回家要問我的書呢!明天晚上,大概沒有什麼事,我吃了晚飯再來講:我若是自己來,怕我母親會說話,最好請毛三嬸到我家裡去.和我母親說一聲,我母親一定答應的,你只管去:」毛三嬸見她驗上的顫色,比較地開展起來,彷彿這一針藥針!已經打在關節上了。便笑道:「好的,我今天晚上就去說。」春華連連擺著兩下手道:「今天晚上,你不必去說,你說了我母親會疑心的:一來是我到這裡來過了,分明是我叫你去說的。二來你今天和毛三叔吵了嘴,怎麼有那閑心要聽故事呢?」毛三嬸咬了下嘴唇皮.連連點了兩下頭.微笑道:「大姑娘遇事都想得很周到,不錯不錯。」春華笑道:「這童並不算周到,我是因為家規太緊了,不能不處處留心。」她口裡說著.人已站了起來。抽出脅下紐絆上掖的手絹,在身上拂了兩拂.她分明是站起來打算要走的,不知如何,她又站住了。毛三嬸道:「你忙什麼?吃晚飯還早呢,還在我這裡坐一會子去。」春華向她先微笑著,然後接住道:「你明天到我家去,不要說到李少爺的事情上去才好。」毛三嬸笑著連連點頭道:「這個我明白的,何消大姑娘說得呢?」春華說了這番話,算是對自己要做的事,把第一步安頓好了,於是帶了那欣喜的顏色,從容走回家去。

因為自己興緻甚好,吃過了晚飯,捧著一盞煤油燈,走回自己卧室,放在書桌子上。這書桌上揩抹得乾乾淨淨的,除了陳設著文具而外,還有一面自己所喜歡的圓鏡子,和一隻白瓷花瓶,瓶子里斜插著兩枝梨花,映照在鏡子裡面。春華映著燈光,看看自己鏡子里影子,真箇粉團玉琢一般。雖不知道書上說的美貌佳人,究竟是怎麼一個樣子,但是憑著自己這種面貌,在這個村子裡,是找不著第二個了。而且自己肚子里,還有一肚子文學呢,難道就找不著一個相當的人物來配我嗎?她如此想著,越是興緻勃然,於是先放下門帘子,其次關上了房門,將床墊褥底下放著的~本《牡丹亭》攤在燈下來看。順手一翻,便翻著《驚夢》那一折,於是將抽屜里的一本《女四書》也展開了一半,放在手邊。這才將坐的椅子,移了一移,擺得端正了,然後開始看起來。看到那柳夢梅和杜麗娘在夢中見面的時候,右手扶著額頭,左手伸著一個食指到嘴裡去咬著,心裡只管蕩漾起來。民國紀元以前,沒有現代許多戀愛學專書,曠夫怨女所拿來解決苦悶的文字,只有《西廂記》、《牡丹亭》這些。那些詞藻華麗的文字,國文根底淺陋的,當然是看不懂。然而待看得懂了,在性慾上更起了一種詩意,這毒是越發中得深了。春華這姑娘,就是那個時候的一個代表。這晚晌她有了一種感觸,讀這《牡丹亭》,也彷彿格外有趣。但是看不多頁,卻聽到外面屋子裡一種咳嗽聲,那正是父親回來了。立刻把那捲《女四書》向前面一扯,那《牡丹亭》捲成了紙卷,很快地向床褥底下稻草卷里塞了進去。自己趕快坐在燈下,把《女四書》低聲慢讀起來:「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故鄙諺有云:生男如狼,猶恐其桎:生女如鼠,猶恐其虎……」她口裡念著,心裡也就體會著,女子要這個樣子.才是對的嗎?兩手按著書,不覺得出了神。只在這時,姚廷棟先生,卻在隔壁屋子裡叫道:「春華,你把《女四書》拿來,替我回講一遍。你有兩三天,不曾復講了。」春華聽了這話,立刻答應了個「哦」字。站起來牽牽衣襟,讓衣服沒有皺紋,然後手拿著書,開了房門出來:姚先生這時坐在一張四仙桌子旁邊,右腿架在左腿上.手捧了水煙袋.呼嚕呼嚕地抽著煙。看見春華來了,使用手上的紙媒,向她招了兩招。春華兩手捧了書本,放在桌子上,然後站在桌子禱角邊.垂了兩手,微低著頭,面色沉著下去,不帶一些笑容:因為這是姚先生常說到的,女子總要沉重,不苟言,不苟笑:加之她本來就怕父親,一見面膽子就小了。所以到了現在,幾乎是個木雕的人站在這裡,姚廷棟將書拿過來翻了兩頁,然後指著書上道:。把這一節給我講講。」春華將書扯到面前,低聲念道:「禮,夫有再娶之意,婦無二適之文。故日: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違,夫固不可離也。」於是接上解釋著道:「禮制上定得有:為夫的呢.死了妻子.可以再娶的:至於妻子呢,就沒有再嫁這一種話。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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