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滾動,生者走動。
格雷格·阿什頓的屍體——丹斯獲知,真名是格雷格·謝弗——躺在輪床上被推了出來,穿過草坪放到法醫車上。詹姆斯和帕特里婭夫婦則慢慢地朝救護車走去。
人們很震驚地獲知又有一名警員殉職。他就是蒙特雷縣警察局的米格爾·赫雷拉,是他擔任奇爾頓家警衛工作的。
化名阿什頓的謝弗在赫雷拉的汽車邊停下。警員給帕特里婭打電話,被告知這人是約好的。接著謝弗顯然是用槍頂著赫雷拉的夾克開了兩槍。槍因為離身體很近所以發出的聲音很小。
這名警員的上司來到了現場,跟著的還有其他警員。他們對這起謀殺既震驚又氣憤。
受了點傷但是仍然可以行走的奇爾頓夫婦似乎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可是丹斯的眼睛盯著雷·卡拉尼奧——他第一時間來到現場,發現警員已經死亡,呼叫增援之後就衝進屋內。他看見謝弗正要朝奇爾頓開槍。卡拉尼奧按慣例向殺手發出警告,但是那人想討價還價,警員就朝他頭上開了致命的兩槍。跟持槍嫌疑人討價還價只會發生在電影和電視劇中——並且都是些爛片子。警察絕不會放低或放下武器。如果目標出現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幹掉它。
原則一、二和三都是:開槍。
他這樣做了。表面上看,這位年輕警員似乎很和善,身體語言總是保持職業性的筆直姿勢不變,就好像他穿著一件租來的小禮服。但是從眼神中可以窺見他的另一面,表明他腦子裡正在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句話:我剛殺了一個人。我剛殺了一個人。
她決定讓他去帶薪休假。
一輛汽車開了過來,邁克爾·奧尼爾鑽了出來。他看見丹斯就走了過去。這位沉默的警官臉上沒有笑容。
「對不起,邁克爾。」她抓住他的胳膊。奧尼爾認識米格爾·赫雷拉已經有幾年了。
「他被擊中了?」
「是的。」
他的眼睛很快地閉上又睜開,「天哪。」
「他妻子來了沒有?」
「沒來,離婚了。但是他兒子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已經通知他了。」奧尼爾平時非常鎮靜,表面上看不出半點兒情緒,而這時他看著裝有格雷格·謝弗屍體的綠色袋子,憤怒的樣子讓人不寒而慄。
突然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很微弱,還有些顫抖,「謝謝你。」
他們轉向說話的那個人:是詹姆斯·奇爾頓。這位博主穿著深色便裝褲,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V字形領口的海軍藍毛衣。他像是一個被戰場殺戮嚇得失魂落魄的牧師。他的妻子陪在旁邊。
「你沒事吧?」丹斯問他們。
「我還好,是的。謝謝你們。只是被打了一頓,有割傷和瘀傷。」
帕特里婭·奇爾頓也說她傷得不嚴重。
奧尼爾朝他們點點頭,問奇爾頓:「他是誰?」
丹斯回答說:「安東尼·謝弗的哥哥。」
奇爾頓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睛,「你認出來了?」
她給奧尼爾解釋了阿什頓的真實名字,「互聯網在某些方面很有意思——就是有那些角色扮演遊戲和網址。比如像《第二人生》。你可以給自己設計一個全新的身份。謝弗過去幾個月一直在網上發布『格雷格·阿什頓』這個名字,就像一位博客和網路聚合新聞高手一樣。他這樣做是為了取得奇爾頓的信任,以便打入他的生活中去。」
「我幾年前在一個博客里把他弟弟安東尼的同性戀身份給曝了光,」奇爾頓解釋說,「我初次見到丹斯探長的時候就把這個人告訴了她——這是我在博客上所做的一件令我懊悔的事——他自殺了。」
奧尼爾問丹斯:「你們是如何了解到他的情況的?」
「我跟TJ在核查有嫌疑的人。阿諾德·布魯貝克這人可能性不大。我還在懷疑克林特·埃弗里——那項公路工程的幕後老闆——但是我們還沒有找到具體的東西。於是我就研究給詹姆斯發過恐嚇帖子的那些人。」
那個小名單……
奇爾頓說:「安東尼·謝弗的妻子當然在那個名單上,因為她幾年前曾經恐嚇過我。」
丹斯繼續說道:「我上網找到了我能找到的關於她的所有東西。我找到了她的結婚照片。他們婚禮的男儐相就是格雷格,安東尼的哥哥。那天我來你家時就認出了他。我把他核查了一下。他兩星期前持無返程日期的來回車票來到這裡。」她一得知這一情況就給米格爾·赫雷拉打電話,但是打不通,於是派雷·卡拉尼奧來這裡。這名警員當時在跟蹤克林特·埃弗里,離奇爾頓家不遠。
奧尼爾問:「謝弗有沒有提到過特拉維斯?」
丹斯給他看裝有手寫紙條的塑料信封,上面提到的就是特拉維斯,讓人感覺要槍殺奇爾頓的人是那男孩。
「他死了,難道你這樣認為?」
奧尼爾和丹斯交換了一下眼神。她說:「我傾向於這個假設。當然,謝弗最終要把那個男孩幹掉。但是他有可能還沒來得及下手。把奇爾頓幹掉後他會製造假象,讓特拉維斯看起來像是自殺。這樣案子才會做得更加乾淨利落。所以那男孩可能還活著。」
奧尼爾接了個電話。他走到一邊,眼睛不由得朝裝運赫雷拉屍體的汽車瞥去。他很快掛上了電話,「我要走了,見一個證人。」
「你?會見證人?」她用帶有幾分譏諷的語氣說道。邁克爾·奧尼爾的訊問方式就是面無笑容地盯著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問他,讓他告訴奧尼爾他知道什麼。有可能會很有效果,但是卻談不上效率。奧尼爾確實並不喜歡這項工作。
他看了看錶,「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說吧。」
「安娜從舊金山返回的航班延誤了。這個會面我又不能不去。你能不能到日托學校幫我接孩子?」
「當然可以。我也要把韋斯和麥琪從夏令營接回來。」
「5點我們在漁人碼頭碰頭怎樣?」
「可以。」
奧尼爾快速離開了,又傷心地看了一眼赫雷拉的那輛車。
奇爾頓緊抓著妻子的手。丹斯看得出他的姿勢透露出一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僥倖心情。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奇爾頓時他的樣子——傲慢,自以為正義在握,而現在他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她想起他身上的某些東西早些時候已經有所弱化——在他獲知朋友唐納德·霍肯及其妻子差點兒被殺掉的時候。現在他又發生了一次轉變,完全沒了那副傳教士般的冰冷麵孔。
這人苦笑了一下,「噢,他是不是欺騙了我的……他摸准了我他媽的個性。」
「詹姆斯——」
「不要再說了,親愛的。你知道這全是我的錯。謝弗選中了特拉維斯。他瀏覽博客,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當替罪羊,然後把這個17歲的男孩陷害成是殺我的兇手。如果我不開『路邊十字架』的帖子鏈以及提到那起車禍,謝弗就沒有動機來打他的主意了。」
他沒說錯。但是凱瑟琳·丹斯不會做這種假定推測遊戲。遊戲場地是一片稀泥。「他不會選其他人的,」她指出道,「他決心要對你報復。」
但是奇爾頓似乎沒有聽見,「我本應該把他媽的那個博客完全關掉。」
丹斯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決心、焦慮和氣憤,還有害怕,她相信他眼神里有這些情緒存在。他面對著他倆堅定地說:「我要。」
「要幹什麼?」他妻子問道。
「把它關掉。『奇爾頓報道』到此結束。我不能再去毀別人的生活了。」
「詹姆斯,」帕特里婭溫柔地說,把袖子上的灰塵撣下來,「有一次我們兒子得了肺炎,你在床邊守候了兩天沒合眼。唐納德的妻子去世的時候,你馬上中止開會,從微軟公司總部走出來去陪他——為此你放棄了幾十萬的合同。我父親過世時,你陪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臨終關懷醫院的護理人員都多。你做了很多好事,詹姆斯。這才是你。你的博客也是在做好事。」
「我——」
「噓……讓我把話說完。唐納德·霍肯需要你,你就過去到他那裡。我們的孩子需要你,你也過去。那麼,這個世界需要你,親愛的,你可不能扭頭不管。」
「帕特里婭,有人付出了生命。」
「只要答應我你不要草率地作決定好了。這幾天日子過得很糟。沒有人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奇爾頓停頓了好一會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摟了摟妻子,「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我有把握,我們可以拿出幾天的時間來喘口氣,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奇爾頓對妻子說道,「我們明天去霍利斯特,跟唐納德和莉莉一起度一個長周末。你還沒見過她呢。我們把孩子們帶上,出去野炊……做一些遠足。」
帕特里婭的臉上笑開了花。她把頭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喜歡那樣。」
他又把注意力轉向丹斯,「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
她挑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