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六回 含笑看蠻花可憐模樣 吟詩問止水無限情懷

早上九點鐘,清秋覺得非起床不可了,剛一坐起來,便覺得有些天旋地轉,依舊又躺了下去。燕西起來,面子上表示甚是後悔。清秋道:「這又不是什麼大病,睡一會子就好了的,你只管出去,最好是不要對人說。吃午飯的時候,若是能起來,我就會掙紮起來的。」燕西笑道:「前天沒病裝病,倒安心睡了。今天真有病,你又要起來?」清秋道:「就因為裝了病,不能再病了,三天兩天地病著,回頭多病多愁的那句話,又要聽到了。」燕西聽到,默然了許久。然後笑道:「我們這都叫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你只管躺著罷,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再給你撒謊就是了。」清秋也覺剛才一句話,是不應當說的,就不再說了。到了吃午飯的時候,金太太見清秋又不曾來,問燕西道:「你媳婦又病了嗎?」燕西皺屑道:「她這也是自作自受。前日病著,昨日已經好些了,應該去休養休養的。她硬掙扎著象平常一樣,因之累到昨日晚上,就大燒起來。今天她還要起床,我竭力阻止她,她才睡下了。」金太太道:「這孩子人是斯文的,可惜斯文過分了,總是三災兩病的。」說到這裡時,恰好玉芬進來了。金太太道:「你吃了飯沒有?我們這裡缺一角,你就在我們這裡吃吧?」玉芬果然坐下來吃,因問清秋怎樣又病了?燕西還是把先前那番話告訴了她。玉芬笑道:「怪不得了,昨天半夜裡,你到廚房裡去和你好媳婦作稀飯了。你真也不怕臟?」燕西紅了臉道:「你誤會了,那是我自己高興到廚房裡去玩玩的。」金太太道:「胡說,玩也玩得特別,怎麼玩到廚房裡去了?」燕西一時失口說出來了,要想更正也來不及更正了,只低了頭扒飯。金太太道:「你們那裡有兩個老媽子,為什麼都不叫,倒要自己去做事?」玉芬笑道:「媽,你有所不知。老七一溫存體貼起來,比什麼人還要仔細。他怕老媽子手臟,捧著東西,有礙衛生,所以自己去動手。」金太太聽到玉芬這話,心裡對燕西的行動,很有些不以為然。不過話是玉芬說的,當了玉芬的面,又來批評燕西,恐怕燕西有些難為情,因此隱忍在心裡,且不說出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沒有玉芬在席了,金太太便對燕西道:「清秋晚飯又沒出來吃,大概不是尋常的小感冒,你該給她找個大夫來瞧瞧。」燕西道:「我剛才是由屋子裡出來的,也沒有多大的病,隨她睡睡罷。」金太太道:「你當著人的面,就是這樣不在乎似的。可是回到房裡去,連老媽子廚子的事,你一個人都包辦了。」燕西正想分辯幾句,只見金銓很生氣的樣子走了進來,不由得把他說的話,都嚇忘了。

金銓沒有坐下,先對金太太道:「守華這孩子,太不爭氣,今天我才曉得,原來他在日本還討了一個下女回來,在外國什麼有體面的事都沒有干,就只作了這樣好事!」金太太將筷子一放,突然站起來道:「是有這事嗎?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你是聽到誰說的?」金銓道:「有人和他同席吃飯,他就帶著那個下女呢。我不懂道之什麼用意?她都瞞了幾個月,不對我說一聲。怪不得守華總要自己賃房子住,不肯住在我這裡了。」說著話臉一揚,就對燕西道:「把你四姐叫來,我要問問她是怎麼回事?」燕西答應了是,放下碗筷,連忙就到道之這邊來,先就問道:「姐夫呢?」因把金銓生氣的事說了。道之笑著,也沒有理會,就跟了燕西一同來見金銓。金銓口銜了雪茄,斜靠沙發椅子坐著,見道之進來,只管抽煙,也不理會。道之只當不知道犯了事,笑道:「爸爸,今天是在裡面吃的飯嗎?好久沒有見著的事呢。」兩個老媽子,剛收拾了碗筷,正擦抹著桌子。金太太也是板了面孔,坐在一邊。梅麗卻站在內房門雙垂綠絨帷幔下,藏了半邊身子,只管向道之做著眉眼。道之一概不理,很自在地在金銓對面椅子上坐下。金銓將煙噴了兩口,然後向道之冷笑一聲道:「你以後發生了什麼大事,都可以不必來問我嗎?」道之依然笑嘻嘻的,問道:「那怎樣能夠不問呢?」金銓道:「問?未必。你們去年從日本回來,一共是幾個人?」道之頓了一頓,笑道:「你老人家怎麼今天問起這句話?難道看出什麼破綻來了嗎?」金銓道:「你們作了什麼歹事?怎麼會有了破綻?」金太太坐著,正偏了頭向著一邊,這時就突然回過臉來對金銓道:「咳!你有話就說罷,和她打個什麼啞謎?」又對道之道:「守華在日本帶了一個下女回來,至今還住在旅館裡,你怎麼也不對我報告一聲?我的容忍心,自負是很好的了,我看你這一分容忍還賽過我好幾倍。」道之笑道:「哦!是這一件事嗎?我是老早地就要說明的了。他自己總說,這事做得不對,讓我千萬給他瞞住,到了相當的時候,他自己要呈請處分的。」金銓道:「我最反對日本人,和他們交朋友,都怕他們會存什麼用意。你怎麼讓守華會弄一個日本女人到家裡來?」金太太道:「他們日本人,不是主張一夫一妻制度的嗎?這倒奇了,嫁在自己國里,非講平等不可,嫁到外國去,倒可以作妾。」金銓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自己國里,為法律所限制,沒有法子。嫁到外國去,遠走高飛,不受本國法律的限制,有什麼使不得?」金太太道:「那倒好!據你這樣說,她倒是為了愛情跟著守華了?」金銓道:「日本女子,會同中國男子講愛情?不過是金錢作用罷了。」金太太道:「據你這樣說,當姨太太的,都為的是金錢了,你對於這事,大概是有點研究!」金銓道:「太太,你是和我質問守華這件事哩?還是和我來拌嘴哩?」金太太讓他這樣一駁,倒笑起來了,便問道之道:「那女人叫什麼名字?」道之道:「叫明川櫻子,原是當下女的。因為她人很柔馴,又會作事,而且也有相當的知識。」金銓道:「這幾句話,你不要恭維那個女子,凡是日本女子,都可以用這幾句話去批評的。」道之笑道:「雖然日本女子都是這樣,但是這個女子,更能服從,弄得我都沒有法子可以來拒絕她。媽若是不肯信,我叫她來見一見,就可以把我的話來證實了。」金太太道:「既然你自己都這樣表示願意,我還有什麼話說?不過你們將來發生了問題的時候,可不許來找我。也不必證實了。」梅麗便由綠帷幔里笑著出來道:「請她來見見罷,我們大家看看,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金銓道:「那要見她作什麼?見了面,有什麼話也不好說。」梅麗笑道:「什麼也不用得叫她,讓她先開口得了。她應當叫什麼,四姐還不會告訴她嗎?」金太太道:「據你說,我們倒要和她認親嗎?」梅麗碰了個釘子,當著父親的面,又不便說什麼,就默然了。道之笑道:「我也不能那樣傻,還讓她在這裡叫什麼上人不成?」燕西情不自禁地也說了一句道:「那人倒是很好的。」金太太道:「你看見過嗎?怎麼知道是很好的?」燕西只得說道:「也不只是我一個人見過。」金太太道:「哦,原來大家都知道了,不過瞞著我們兩三個人呢。好罷,只要你們都認為無事,我也不加干涉了。」金銓原也料著劉守華做的這件事,女兒未必同意的。現在聽道之的口氣,竟是一點怨言也沒有。當局的人,都安之若素了,旁觀者又何必對他著什麼急?因之也就只管抽著雪茄,不再說什麼了。道之笑道:「那末,我明天帶來罷。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面,倒是帶了她來見見的好。」說著,偷眼看看,父親母親的相,並沒有了不得的怒容,這膽子又放大一些了。本來這一件事,家中雖有一部分人知道,但也不敢證實,看見櫻子的,更不過是男兄弟四人。現在這事已經揭開了,大家都急於要看這位日本姨太太,有的等不及明天,就向道之要相片看。

到了晚上,劉守華從外面回來,還不曾進房,已經得了這個消息。一見道之,比著兩隻西裝袖子,就和道之作了幾個揖。道之笑道:「此禮為何而來?」守華笑道:「泰山泰水之前,全仗太太遮蓋。」道之道:「你的耳朵真長,怎麼全曉得了?現在你應該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了。」守華笑道:「本來這個人,我是隨便要的。因為你覺得她還不錯,就讓你辦成功了。其實……」道之笑道:「我這樣和你幫忙,到了現在,你還要移禍於人嗎?」守華連連搖手笑道:「不必說了,算是我的錯。不過我明天要溜走才好,大家抵在當面,我有些不好措詞的。一切一切,全仗全仗。」道之指著自己的鼻子笑道:「你怎樣謝我呢?」守華笑道:「當然,當然,先謝謝你再說。」道之道:「胡說!我不要你謝了。」道之雖然是這樣說,但是劉守華一想,道之這種態度,不可多得,和她商量了半晚上的事情。到了次日早上,他果然一溜就走了。

道之坐了汽車,先到倉海旅館,把明川櫻子接了來。先讓她在自己屋子裡坐著,然後打聽得父母都在上房,就帶著櫻子一路到上房來。在櫻子未來以前,大家心裡都忖度著,一定是梳著堆髻,穿著大袖衣服,拖著木頭片子的一種矮婦人。及至見了面,大家倒猛吃一驚。她穿的是一件淺藍鏡面緞的短旗袍,頭上挽著左右雙髻,下面便是長筒絲襪,黑海絨半截高跟鞋,渾身上下,完全中國化。尤其是前額上,齊齊的剪了一排劉海發。金太太先一見,還以為不是這人,後來道之上前給一引見,她先對金銓一鞠躬,叫了一聲總理。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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