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回 情種恨風波醉真拚命 嚴父嗤豚犬忿欲分居

這個時候,鳳舉正將一件大衣搭在手上,就向外走。燕西道:「這樣夜深,還出去嗎?戲院子里快散戲了。」鳳舉道:「晚了嗎?就是天亮也得跑。我真灰心!」燕西明知道他的心事,卻故意問道:「又是什麼不如意,要你這樣發牢騷?」鳳舉道:「我也懶得說,你明天就明白了。」燕西笑道:「你就告訴我一點,要什麼緊呢?」鳳舉道:「上次你走漏消息,一直到如今,事情還沒了,你大嫂是常說,要打上門去。現在你又來惹禍嗎?好在這事要決裂了,我告訴你也不要緊。這回晚香和我大過不去,我決計和她散場了。」燕西道:「哦!你半夜出去,就為的是這個嗎?又是為什麼事起的呢?」鳳舉道:「不及芝麻大的一點兒事,哪裡值得上吵。她要大鬧,我有什麼法子呢?」他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燕西知道他是到晚香那裡去,也不追問他,回頭再問小劉,總容易明白,且由他去。鳳舉走到門口,小劉早迎上前來,笑道:「大爺還出去吧?車子我就沒有敢開進來。」鳳舉道:「走走走,不要廢話。」說時眉毛就皺了起來。小劉見大爺怒氣未消,也不敢多說話,自去開車。鳳舉坐上車去一聲也不言語,也不抬頭,只低了頭想心事。一直到了小公館門口,車子停住,走下車去,手上搭著的那一件大氅,還是搭在手上。走到上房,只有晚香的卧室放出燈光,其餘都是漆黑的。外面下房裡的老媽子,聽到大爺的聲音,一路扭了燈進來。鳳舉看見,將手一擺道:「你去罷,沒有你的事。」老媽子出去了,鳳舉就緩緩走到晚香屋子裡來。只見她睡在銅床上,面朝著里。床頂上的小電燈,還是開著。枕頭外角,卻扔下了一本鼓兒詞,這樣分明未曾睡著,不過不願意理人,假裝睡著罷了。因道:「你不是叫我明天和你慢慢地說嗎?我心裡擱不住事,等不到明天,你有什麼話,就請你說。」晚香睡在床上,動也不一動,也不理會。鳳舉道:「為什麼不作聲呢?我知道,你無非是說我對你不住。我也承認對你不住。不過自從你到我這裡來以後,我花了多少錢,你總應該知道。你所要的東西,除非是力量辦不到的,只要可以想法子,我總把它弄了來。而且我這裡也算一分家,一切由你主持,誰也不來干涉你,自由到了極點了,你還要怎麼樣?我也沒有別的話說,我要怎樣做,才算對得住你?你若是說不出所以然來,就算你存心挑眼。天下沒有一百年不散的筵席,那算什麼?若是不願意的話,誰也不能攔誰,你說,我究竟是哪一件事對你不住?」晚香將被一掀,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臉上板得一點兒笑容沒有。頭一偏道:「散就散,那要什麼緊?可是不能糊裡糊塗地就這樣了事。」鳳舉冷笑道:「我以為永遠就不理我呢,這不還是要和我說話?」晚香道:「說話要什麼緊?打官司打到法庭上去,原被兩告,還得說話呢。」鳳舉靜默了許久,正著臉色道:「聽你的口音,你是非同我反臉不可的了。我問你,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晚香道:「你倒問我這話嗎?你討我不過幾個月,說的話你不應該忘記。你曾說了,總不讓我受一點委屈的。不然,我一個十幾歲的人,忙些什麼,老早的就嫁給人做姨太太?我起初住在這裡,你倒也敷衍敷衍我,越來越不對,近來兩三天只來一個照面,丟得我冷冷清清的,一天到晚在這裡坐牢似的,我還要怎樣委屈?這都不說了,今天包廂看戲,也是你的主意,我又沒和你說,非聽戲不可。不料一到了戲院子里,你就要走,縮頭縮腦,作賊似的。你怕你的老婆娘,那也罷了,為什麼還要逼我一塊兒走。有錢買票,誰也可以坐包廂。為什麼有你怕的人在那裡,我聽戲都聽不得?難道我在那裡就玷辱了你嗎?或者是我就會沖犯了她呢?」鳳舉道:「嘿!我這是好意啊,你不明白嗎?我的意思,看那包廂里,或者有人認得你,當面一告訴了她……」晚香踏了拖鞋走下床,一直把身子挺到鳳舉面前來道:「告訴她又怎麼樣?難道她還能夠叫警察轟我出來,不讓我聽戲嗎?原來你果然看我無用,讓我躲開她,好哇!這樣地瞧我不起。」鳳舉道:「這是什麼話?難道我那樣顧全兩方面,倒成了壞意嗎?」晚香道:「為什麼要你顧全?不顧全又怎麼樣?難道誰能把我吃下去不成?」鳳舉見她說話,完全是強詞奪理,心裡真是憤恨不平。可是急忙之中,又說不出個理由來,急得滿臉通紅,只是嘆無聲的氣。晚香也不睬他,自去取了一根煙捲,架了腳坐在沙發椅上抽著。用眼睛斜看了鳳舉,半響噴出一口煙來,而且不住地發著冷笑。鳳舉道:「你所說的委屈就是這個嗎?要是這樣說,我只有什麼也不辦,整天地陪著你才對了。」晚香將手上的煙捲,向痰盂子里一扔,突然站了起來道:「屁話!哪個要你陪?要你陪什麼?你就是一年不到這兒來,也不要緊,天下不會餓死了多少人,我一樣地能找一條出路。你半夜三更地跑來為什麼?為了陪我嗎?多謝多謝!我用不著要人陪,你可以請便回去。」鳳舉被她這樣一說,究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誰來陪你?我是要來問你,今天究竟為了什麼事,要和我鬧?問出原因來,我心裡安了,也好睡得著覺。」晚香道:「沒有什麼事,就是這種委屈受不了,你給我一條出路。」鳳舉先聽了她要走的話,還是含糊,不肯向下追問。現在晚香正式地說了出來,不容不理。便冷笑一聲道:「哦!原來為此,好辦。」說畢,站起來,隨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晚香道:「要走就請快一點,這裡沒有多少人替你大爺二爺候門。」鳳舉道:「我自然會走,還要你催什麼?」晚香道:「不要走吧!仔細我今天晚上就偷跑了,你這兒還有不少的東西呢。你今天晚上是不放心,來看形勢的,我不知道嗎?老實告訴你,我沒有那樣傻,我是來去明白,要好好兒地走的。」說到這裡,冷笑一聲道:「真是要走的話,我還得見你們的老太爺老太太評評理呢。大爺,你放心,你回家陪你那大奶奶去罷。」說時,將兩手便要來推鳳舉。鳳舉將手一摔道:「好,好,好。」說著好字,人就一陣風地走出大門。小劉縮在門房,正圍著爐子向火,只聽得大門撲通一下響,跑了出來看時,鳳舉已經走出大門,開了車門,自己坐上車去。小劉看了這種情況,知道是大爺生氣來著,這也用不著多問,馬上上車,開了車就回家。鳳舉一路想著,孔夫子說的不錯,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我實在糊塗,何必一時高興,討上這樣一個人,平空添了許多麻煩?家庭對我一片怨言,這一位對我也是一片怨言。真是我們家鄉所謂,駝子挑水,兩頭不著實。我去年認識她後,認識她就是了,何必把她討回來?討回來罷了,何必這樣大張旗鼓地重立什麼門戶?一路這樣想著,只是悔恨交加。

後來到了家裡,一看門口,電燈通亮,車房正是四面打開,汽車還是一輛未曾開進去。大概在外面玩的人,現在都回來了。鳳舉滿腹是牢騷,就不如往日歡喜熱鬧。又怕自己一臉不如意的樣子,讓佩芳知道了,又要盤問,索性是不見她為妙。因此且不回房,走到父親公事房對過一間小樓上去。這間小樓,原先是鳳舉在這裡讀書,金銓以聲影相接,好監督他。後來鳳舉結了婚,不讀書了,這樓還是留著,作為了一個告朔之餼羊。鳳舉一年到頭也不容易到這裡來一回。這時他心裡一想,女子真是惹不得的,無論如何,總會樂不敵苦。從今以後,我要下個決心,離開一切的女子,不再作這些非非之想了。他猛然間有了這一種覺悟,他就想到獨身的時代常住在小樓,因此他毫不躊躇,就上這樓來。好在這樓和金銓的屋子相距得近,逐日是打掃乾淨的。鳳舉由這走廊下把電燈亮起,一直亮到屋子裡來。那張寫字檯,還是按照學者讀書桌格式,在窗子頭斜擱著。所有的書,還都放在玻璃書格子里,可是門已鎖了,拿不出書來。只有格子下面那抽屜還可打開,抽出來一看,裡面倒還有些零亂無次的雜誌。於是抽了一本出來,躺在皮椅子上來看。這一本書,正是十年前看的幼年雜誌,當年看來,是非常有味,而今看起來,卻一點意思都沒有,哪裡看得下去?扔了這一本,從新拿一本起來,又是兒童周刊,要看起來,更是笑話了。索性扔了書不看,只靠了椅子坐著,想自己的事。自己初以為妓女可憐,不忍晚香那嬌弱的人才,永久埋在火坑裡,所以把她娶出來。娶出來之後,以她從前太不自由了,而今要給她一個極端的自由。不料這種好意,倒讓人家受了委屈,自己不是庸人自擾嗎?再說自己的夫人,也實在太束縛自己了,動不動就以離婚來要挾。一來是怕雙親面前通不過,必要怪自己的。二來自己在交際上,有相當的地位,若是真和夫人離了婚,大家要嘩然了。尤其是中國官場上,對於這種事,不能認為正當的。三來呢,偏是佩芳又懷了孕,自己雖不需要子女,然而家庭需要小孩,卻比什麼還急切。這樣的趨勢,一半是自己做錯了,一半是自己沒有這種勇氣可以擺脫。設若自己這個時候,並沒有正式地結婚,只是一個光人,高興就到男女交際場上走走,不高興哪一個女子也不接近。自己不求人,人家也挾制不到我。現在受了家裡夫人的挾制,又受外面如夫人的挾制,兩頭受夾,真是苦惱。自己怎樣遷就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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