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回 授柬示高情分金解困 登堂瞻盛澤除夕承歡

燕西這回前來正是機會,劉守華正好拿出支票簿來,簽了一張一千二百元的支票,放在桌上,用銅尺來壓著。燕西看了便笑道:「大家都好,只有我一個人鬧窮。你瞧,你們這支票滿屋子扔,看了真讓人家羨慕。」道之道:「你嚷什麼窮?柴米油鹽的帳,哪樣讓你管了一天了?」燕西道:「你只知道那樣說,你不知道大家是有進款的,就只有我一個人沒有進款的。過了年,父親若要不讓我去留學,我就得到機關里去弄差事,不然,這個窮勁兒,我可是抗不了。」說著,向沙發椅子上一靠,嘆了一口長氣。道之對劉守華笑道:「老七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來哭窮,你知道他的用意嗎?」劉守華笑道:「我不是諸葛亮和劉伯溫,猜不到他此來什麼用意。」道之道:「你不要裝傻了,你要裝傻,我就不必叫你劉守華,要叫你劉守財了。」劉守華笑道:「據你這樣說,老七是和我們借錢來了。老七,你姐姐猜得對嗎?」他這一問,燕西難為情起來,姐夫究竟是別姓的人,怎麼好意思說借錢的話。因此他卻十分躊躇著,不知道是直說好,還是不說的好。只這一猶豫之間,就把答話機會錯過。燕西又不好補說,自己此來,可是借錢的,卻只一笑了之。劉守華道:「那有什麼不好意思?你要多少錢用,我替你想點法子就是了。年青人都要這樣,以為說沒有錢用,就丟了面子,問人家借錢呢,人家答應,還是罷了,人家若是不答應,是加倍地難為情。可是要這樣,就不是應時的手腕了。」燕西笑道:「你倒好象愛克斯光鏡,照見了我的心肝五臟。其實我窮雖窮,勉強湊起來,對付著也就可以過年,倒是不敢鬧虧空。」劉守華一番好意,經燕西這樣一說,就不能再向前說。他不說,道之也是默然無語。燕西又說了一些閑話,也就走了。不過走出了道之這院子里,自己又有些後悔,剛才人家說得好好的了,只要我說出數目來,就可以照辦,偏是當時又要什麼面子,說了硬話,把現成的支票退回,這隻好另想法子了。隨腳所之,不覺就走到自己內室來。

這個日子,清秋在金家雖然過了許久,但是看他們家裡過年,別有一種狂熱的情形,看了倒是有趣。只有她是一個新嫁娘,一點事也沒有,拿了一本書,正背著窗戶看。燕西走了進來,見她看書,就笑道:「你倒自在!」清秋道:「我不自在怎麼樣呢?這裡並沒有我要作的事呀。但是我看你沒有什麼事的人,何以也忙得不亦樂乎?」燕西向旁邊長椅上一躺,嘆了一口氣道:「唉!你哪裡知道?」清秋道:「我什麼不知道?你還有什麼痛苦嗎?」燕西一時失神,把口氣露了出來,現在要勉強掩飾,也是來不及。因道:「別的什麼痛苦是沒有,一到了過年的時候,大家都用錢,我想到消耗和別人一樣,可是並沒有收入,這事是很危險。」清秋先是抿嘴一笑,然後說道:「為了錢發愁,我看你這是第一次吧?你那每月三百元的月費,怎麼用了?」燕西一拍手道:「靠那一點子錢,當然是鬧虧空。可是鬧虧空不算,還不讓人知道。第一是父親不能知道這件事。他以為一個讀書的人,每月用這些錢,已經太多了,哪裡再能說不夠?」清秋臉一紅道:「你為我花了錢不少吧?」燕西鬧得圖窮匕現,更是不堪,因道:「我有是有點虧空,但是相沿的日子久了。」說到這裡,屋子外面,有人喊道:「七爺在這裡嗎?」燕西便問道:「誰?」那人聽到答應,就進來了,原來是道之用的李媽。燕西見她手上拿著一封信,心裡就是一動,因問道:「是給誰的信?」李媽道:「是我們太太給你的,你瞧罷。」燕西拆開來一看,先有一張支票,射入了自己的眼帘。另外是一張八行,上寫道:「你大概是很著急吧?想借錢,又不好意思開口,是不是?現在把一張空白支票,蓋了圖章送來,要多少錢,你斟酌情形去填上。時候不早了,填了趕快就去兌罷。我並不對人說,你放心。姊道之字。」燕西一見,不由得喜上眉梢,對李媽道:「我知道了,你去罷。待一會兒,我自己就會來。」李媽去了,燕西笑嘻嘻的,將支票向清秋臉上一揚,說道:「嘿!咱們正月里花的錢都有了,現在幾點鐘?」清秋笑道:「來了一筆什麼意外的財喜,把你樂成這個樣子?鍾在你面前桌上,倒來問我?」燕西便將支票遞給清秋看道:「天下放債的人,我看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了,將支票蓋好了圖章,倒讓我們來填數目。四姐待我們總算不錯的了。」清秋道:「這樣子,你打算填多少數目呢?」燕西一手拿著支票,一手搔了一搔頭髮,笑道:「依我的意思,最好是填上三千。可是人家給我們一個大方,真填上那樣多,又覺有一點子知進而不知退。」清秋道:「我說你什麼事快活?原來是借到一筆錢。借錢是很不幸的事情,沒有看見你,倒把它當了一件快活的事。你以為借了錢,不用得還嗎?就是不用還,究竟也不算快活。」燕西道:「還自然是要還,但是有了錢,就救了目前的急,先快活一下再說。」於是拿了支票,就到桌上去填寫數目。清秋趕過來,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可別胡鬧,填上許多數目。你要知道,有多了錢,你也就是多花,不如寫上幾百就行了。正月里我沒有什麼可花的,你別要為我打算盤,你自己划算著,你要花多少,你就寫上多少罷。」燕西笑道:「無論如何,我得寫兩千,除了還欠債,自己還要留幾個錢用用。」說時,他已把數目填上。一看桌上的鐘,還只四點鐘,笑道:「行行行!今天銀行里營業的時間,都延長到下午七八點鐘的,這時候去,拿了錢,還可以買東西回來。」於是迴轉身,兩隻手握了清秋的手,一直問到清秋臉上,笑道:「你要什麼東西?我都給你帶來。」清秋道:「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一個條件,你把錢交給我,讓我替你保管,你的意思怎樣?」燕西笑道:「這不成問題,你不給我保管,我也要把錢放在你這兒的。難道我還能帶著整千的款子在身上,到處去玩嗎?」說畢,找了帽子戴上,就出去了。

出去了約有一個多鐘頭,他高高興興回來,在身上掏出那兩搭票子,交給清秋道:「每搭是五百,共總一千。」清秋道:「還有一千呢?」燕西道:「姓了別人了,還有嗎?」清秋道:「你真會用錢,出門去拿兩千塊錢,不到家就用了一半,這不能不算一個大手筆。」燕西笑道:「我這就算大手筆嗎?你去查查老大老三他們用的錢,每月是要多少?」清秋道:「為什麼不學人的好處,卻學人的壞處?再說大哥、三哥他們都能掙錢,你總還算是在求學的時代,也不能和他去打比啊!」燕西道:「他們掙的錢嗎?那更可笑了,恐怕還不夠每月坐汽車的油費呢。」清秋笑道:「我不是說一句刻薄話,大概紈絝子弟四個字,你們貴昆仲,倒是貨真價實。」燕西聽了這話,未免臉上一紅,就說不出話來。清秋也覺得這話有些言重了,便走到燕西身邊,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道:「對不住!我的話說錯了,回頭我給你拜年,再向你道歉。」燕西握住她的手,轉過身來,這位新夫人正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駝絨袍,兩頰帶上一點似有如無的紅暈,配上那烏緞子似的頭髮,雙鉤起來,掩住一角白臉,她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嬌艷極了。她的頭正靠住了燕西的左肩,燕西偏著頭由上向下一看,笑道:「今天為什麼穿得這樣漂亮?」清秋道:「今天不是過年嗎?我總得穿個熱鬧鬧的,免得人家說我姓冷,人也冷。」燕西道:「誰說了這話?」清秋道:「沒有誰說,不過我這樣猜想罷了。反正穿得熱鬧,總也不討人厭。」燕西笑道:「這話不可一概而論,有那種豬八戒似的人,可就越熱鬧越討厭。」清秋笑道:「我就知道我和豬八戒的相差不多,你可要算高家莊的高小姐了。」

就在這個時候,玻璃窗外有一個人影子一閃,似乎是走過來,又退回去了。清秋眼快,便問道:「外面是誰?」忽然外面有人格格地笑將起來。燕西聽來人的聲音,好象是道之,問道:「四姐嗎?為什麼不進來?」道之笑道:「說起新婚燕爾,你們真是當之無愧,那種鶼鶼鰈鰈的樣子,我沖了進來,有些不大合適吧?」一面說著,一面已走將進來。清秋聽了這話,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四姐是作母親的人,應該指導指導我們才是,你倒拿我們開玩笑?」道之道:「指導指導你們嗎?除非是指著老七說。你是聰明人裡頭挑出來的頂尖兒,恐怕你要指導我才對呢。得!不要說那些客氣話。老七我問你,我那支票,你給我填上了多少數目?」燕西作了一個揖道:「姐姐,真多謝你,救我出了難關。我填了兩千,但是已用過去一半了,馬上還得開銷五百。」清秋將他遞過來的鈔票,依舊向他手上一塞,說道:「罷罷,你叫我保管,還沒有拿過來,又要用去一半,還保管什麼?當了債權人的面,你拿回去罷。」燕西笑道:「自然是等著花,你想,我要是把款能保管起來,又何必去借債呢?」道之道:「我正是來告訴清秋妹,讓她監督著你,你要知道,我是債權團,就有派代表監督你財政的權利。」燕西道:「我還得出去開發債主子呢。」說畢,轉身就向外走。清秋隔了窗子望著,默然不語。道之見她這樣,好象有什麼感觸似的,便笑問道:「清秋妹,你看不慣他這種樣子嗎?他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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