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回 佳節動襟懷補游效外 秋光撲眉宇更入山中

鬧了半夜,身子實在疲倦了,回家一餐飽睡,睡到次日十二點,方才醒過來。胡亂吃了一餐早飯,便到落花衚衕來,站在冷家院子里就先嚷道:「還有月餅沒有?趕著吃月餅的來了。」冷太太笑著迎了出來說道:「有有,昨天我們就等你來吃月餅,等了半晚也不見來,我猜大概是聽戲去了。」燕西道:「可不是聽戲去了,而且還是我作東呢。」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房來。清秋一隻手掀了門帘子,一隻手撫著頭髮笑道:「早哇!」燕西笑道:「現在雖然有一點多鐘,但是我剛剛起床不多大一會兒。」清秋道:「昨天晚上,大概是樂了一晚上,所以今天早上起不來。」燕西道:「本來聽戲回來,就不早了,回來之後,接上家裡人又拉著賞月,直到兩三點鐘才睡。」清秋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實在不錯,真讓我看了捨不得睡。」燕西笑道:「據我猜,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會錯。」清秋笑道:「我只聽說八月十五賞月,沒有聽說八月十六賞月的。今晚的月亮,縱然不錯,也過了時候,有什麼意味?」燕西道:「反正只要月色好就是了,管它是哪一天呢?」說話時,冷太太進屋子料理果品去了。清秋笑道:「你極力說今天晚上的月色好,那是什麼意思?」燕西笑道:「你還問什麼?你早知道了,還不是我要請你賞月。」清秋道:「昨天你不請我賞月,今天卻來賞這一輪殘月,我不幹。」燕西道:「昨天白天,我來和你拜節的,你又出去了,晚上想來呢,偏是又走不開。今天晚上我請你公園裡月亮下走,你去不去?」正說這話,冷太太恰好出來了。清秋不好怎樣答覆,冷太太也就沒有作聲。韓媽忙著,早擺下好幾碟子果品。清秋笑道:「這是俗套,要說請,那就俗上加俗。聽你便,你愛吃什麼,就吃什麼罷。」燕西笑道:「我是不客氣,但是主不請,客不飲。」說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秋笑道:「你還說主不請,客不飲嗎?話沒說完,先就飲上了。」燕西一想,也笑起來。冷太太捧了一管水煙袋在旁邊一張椅上,斜著坐了,她見燕西笑容滿面地在那裡吃糖炒胡桃仁。清秋站著在小屏風下,也含著微微的笑容。冷太太慢抽著水煙,眼看這一對少年,真是一雙璧人,讓他們婚姻成就,也是平生心愿。本來呢,上次他們五小姐來了,這婚事就有進行的機會,偏是清秋舅父一到天津去了,這邊衙門裡倒教他在那裡辦事,老不能回來,這婚事也就無人好出面來提了。燕西見冷太太滿面笑容,只對自己看著,倒不好意思起來。因笑道:「我就喜歡吃花生仁胡桃仁這些東西,伯母看我吃得太多嗎?」冷太太笑道:「這是我們家裡炒的,有的是,你吃罷。」燕西笑著對清秋道:「很好吃。再送我一點,讓我帶回去吃罷。」清秋聽說,轉身就要進房去拿。燕西道:「不忙,我今天不回家了,就在隔壁住著。因為我有一個朋友,打算搬家,要接住這房子。我趕緊收拾東西,騰出房子來,我今天要把這些小件古董先收拾起來,明後天就要來搬笨重傢具了。」清秋聽了這話,心裡倒覺得有一樁什麼心事似的。因問道:「是真嗎?上半年,你們如火如荼,弄得非常熱鬧。現不到幾個月就這樣冰消瓦解,真是虎頭蛇尾。」燕西道:「我不是早說了嗎?家父早就要我搬回去。我只敷衍故事,一面在家裡鋪張,一面仍舊保存這裡的屋子。我也聽了金榮的話,把廚子聽差全都撤銷了。這裡只用兩個人看守房子。不料這樣一來,更不方便,要一杯茶水,都極費事。所以我想有朋友來接著住也很好。他家裡人口並不多,可以騰出一部分屋子來。我們一些朋友,若是還願意把詩社辦下去,依舊可以不搬家,費用一層那就省得多了。」清秋微笑道:「象金七爺這樣貴家公子,還省幾個小錢嗎?」燕西笑道:「這是罵我的話了。我是只會花錢、並不掙錢的人,若是再要不約束一點,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冷太太聽到這裡,就插嘴說話了。笑道:「象府上這樣的人家,還在乎金先生掙錢哪?而且你還是求學的時代,現在也談不到此。」燕西道:「掙錢不掙錢,倒不要緊。可是太浪費了,怕將來用慣了,不能收束,也是不好。」冷太太口裡噴著煙,點了一點頭道:「這話很對,不惜錢,也惜福。」清秋笑道:「噯吆,這哪裡又用得著你老人家搬出陰騭文來呢?七爺也不過是幾句客氣話罷了。」冷太太對燕西笑道:「上了年歲的人說話,總有些迷信的,不要見笑。你那邊既然沒有廚子,不必客氣,下午就在我這裡便飯。」燕西道:「可以可以,但是伯母務必只要弄些家常菜,不要太多了。」冷太太笑道:「家常菜也是沒有什麼可吃,就是特別辦一些菜,把府上的菜一比,也簡直不成東西。所以這一層倒不用得你先聲明。我這並不是客氣話,實在是這樣的。」燕西道:「若論起花錢來呢,舍下是廚子弄的,當然不同些。但是天天開那些大魚大肉,吃得人怪膩的。他們做的,是他們的做法,和家常菜不同,而且裡面加上許多佐料,許多味之素,把菜的原味,都失掉了。」冷太太笑道:「要吃別的什麼,怕辦不到,若是要吃小菜,這很不難,我可以多多地辦上幾樣。」燕西道:「那樣才好。」冷太太說時,便去分付韓觀久買小菜。燕西笑著對清秋道:「這樣一來,又要勞你的駕了。」清秋笑道:「你就猜

到了次日,清秋和她母親說,說要借燕西的汽車,去逛半天西山。同車去的,是兩個同班的女同學。冷太太道:「是哪幾個人?」清秋道:「不很到我們家裡來,你不認得。」冷太太道:「玩玩不要緊,不過要早些回來,若是回來晚了,就會關在城外的。」清秋道:「何至於玩到那樣,在三四點鐘,我就要回來。」冷太太聽她說如此,就不加以追究了。

到了十一點鐘,燕西那邊派人來對韓媽說,汽車已經預備好了。清秋聽說,就向這邊來,走到大門口,大小汽車夫都已上車。燕西坐在車裡,見她來了,又點頭,又招呼,連連笑道:「上來上來。」燕西將車門打開,讓清秋上車。清秋一坐下,喇叭嗚的一聲,車子就開走了。燕西問道:「伯母現在真開放了,男女的界限,看得很淡了。」清秋抿嘴笑道:「那也除非是你這樣,對於別的人是辦不到的。但是公開地說和你出來玩,我還怕碰釘子,我只是說借你的車子用一用。」燕西笑道:「這話有些勉強,你又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借我的車子上哪兒去呢?」清秋道:「這也無非是掩耳盜鈴,她又何嘗不知道我們是一路出去玩呢?」燕西道:「老伯母倒是一個慈祥愷悌的人,和我的母親差不多。我的母親,人真和善,將來你就可證明這話了。」清秋聽他說到這裡,就默然不語,只是向車窗子外面看去。燕西笑著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不言語?」清秋皺眉道:「你不要提這個罷,你一提這,我滿肚子都是心事。」燕西道:「有什麼心事?」清秋對前面車夫座上努了一努嘴,沒有作聲。燕西會意,也就不說什麼。車子出了西直門,只見遠遠近近,那些莊稼地已經將高粱麥子都割去,一片平原,其中夾些半青半黃的樹木,空氣非常清爽。汽車走得很快,風由當面吹來,人聞到鼻子里去,精神很是爽快。清秋笑道:「好些日子沒到城外來,突然出城,非常有趣。」燕西道:「我老早就要你出城來玩,你總不肯來,現在你也說痛快了。以後我想若是沒事,我們就坐車子到西山來談談,豈不痛快?」清秋道:「一逛西山就是一天,老是來逛,我不要上學了嗎?」燕西道:「我們就擇定禮拜日來得了。每個禮拜來一次,你看好不好?」清秋笑道:「你做事就是這樣躐等。第一次來逛,還在路上,這又談到以後的事了。」燕西道:「我並不是躐等。我是想到哪裡,就是說到哪裡。」清秋道:「惟其如此,你說到哪裡,也就忘到哪裡了。你說是不是?」燕西笑道:「你這話有根據嗎?」這時候,車子已經到了玉泉山。清秋目視窗外山頂上的一列古屋,幾層小塔,越來越迎上前來,正出了神,燕西問她的話,她卻沒有留神。燕西又以為是自己的話或者逼得太緊了,她說不出所以然。因此,也就不願向下再說。車子到了八大處,停在山腳下一片空場上。燕西走下車,清秋下來,就一把攙著。這裡便是西山旅館的門外。那門外露台下,許多茶座都坐滿了人,有一大半卻是外國人。雖然其中還有一二處空座,清秋嫌是外國人當中,不願坐下。只管上前走。走過這裡,有一片空地,有兩個空座,正在那個小花圃後面,望著上碧摩崖的山脈迎面而去。清秋笑道:「就是這裡好。」燕西道:「你總是這樣,要到這人不到的地方。坐在這裡,要個茶水,要個點心,也不方便。」清秋隨身向一張藤椅上一坐,笑道:「你是來看山的呢?還是來喝茶吃點心的呢?要為吃點心而來,我就不說了。若是說看山,總以這兒的地方算好吧?」燕西道:「我是無可無不可。你既然說這裡好,我就在這裡坐下,這也就算很肯聽話的了。」說時,躺在藤椅上兩腳一伸,說道:「好空氣,舒服!」清秋笑道:「這是闊人說的話。你看山腳下那些抬轎的,三百六十天,天天在這裡坐著,也不見得他說一句舒服。他們是不在乎空氣好不好,若是能到你們廚房裡去,聞著一陣肉香,恐怕他們才說是舒服呢。那些地方是你們所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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