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佩芳一進門,只見鳳舉口裡銜著雪茄,背著兩隻手在屋裡踱來踱去,臉色大變。佩芳見他這樣,逆料他有什麼不如意的事,但是又怕問題就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先問,只當沒有知道。自回房去拿錢,拿了錢出來,鳳舉還在中間屋子裡踱來踱去。佩芳想道:你不作聲,我也不作聲,看你怎樣?掀開竹簾,徑向外走。鳳舉喊道:「你回來!我和你說一句話。」佩芳轉身進來,鳳舉板著臉冷笑道:「我說小憐不可以讓她到外面去,參與什麼交際,你總說不要緊。現在怎麼樣,不是鬧出笑話來了嗎?」佩芳陡然聽了這一句話,倒嚇了一跳,便問道:「什麼事?你又這樣大驚小怪。」鳳舉冷笑道:「大驚小怪嗎?你看看桌上那一封信。」佩芳拿起來一看,上面寫的是金公館蔣媽收,下面並沒有寫是哪處寄來的。佩芳道:「這是蔣媽的信,和小憐有什麼關係?」鳳舉道:「你別光看信面上呀,你瞧瞧那信裡面寫的是什麼呀?真是笑話!」佩芳將信封拿了起來,拆開一看,裡面又是一個信封,上面寫著轉交小憐女士收啟。佩芳見了,也不由心裡撲通跳了一下,暫且不說什麼,將這信封再拆開看裡面的信。那是一張八行信箋,也不過寥寥寫了幾句白話。寫的是:小憐妹妹:許多日子不見,惦記你得很。我在宅里沒事,悶得厲害。很想約你到中央公園談一談,不知道你哪一天有工夫,請你回我一封信。千萬千萬!
愚姐春香手上
佩芳也明知道這封信無姓氏無地址,很是可怪,但她不願把事鬧大來,便笑著將信向桌上一扔,說道:「你又活見鬼,這有什麼可疑的?她在你家裡當丫頭,難道和姊妹們通信,都在所不許嗎?」鳳舉道:「這樣藏頭露尾的信,你准知道是姊妹寫的嗎?這春香是誰?我沒有聽見說過她認識這樣一個人。」佩芳道:「怎樣沒有這個人,是邱太太的使女,我和她常到邱家去,她們就認識了。你是在哪裡找出這一封信,無中生有地鬧起來?」鳳舉道:「門房也不知道蔣媽請了假,就把這信送了進來,信上又沒有貼郵票,好象是專人送來的。字又寫得很好,不象是他們這些人來往的信。我接了過來,硬梆梆的,原來裡面還套著一封信呢。而且這信拿在手,很有陣香味,越發不是老媽子這一班人通常有的。我越看越疑心,所以就把信拆開來看了。你說我疑得錯了嗎?」佩芳道:「或者邱宅有人到這兒來,順便帶來的,也未可知。至於有粉香,那也不算一回事,哪一個女孩子不弄香兒粉兒的。信紙上粘上一點,那也很不算什麼呀。這話可又說回來了,就算小憐有什麼秘密事,孩子是我的,我若不管,她就可以自由,這事似乎犯不著要你大爺去白操心。」鳳舉萬不料他夫人說出這種話來。一個很有確鑿證據的原告,倒變成一個無事生非的被告了。冷笑道:「你總庇護著她,以為我有什麼壞意哩。好!從此我就不管,隨你去辦罷。」說畢,一撒手就向外走去。佩芳手上拿著那一封信,站在屋子裡發愣,半晌說不出後來。回頭一看屋子裡,卻是靜悄悄的,便叫了兩聲小憐。小憐屋子裡沒有什麼動靜,也沒聽見她答應。佩芳便自走到小憐屋子裡,看她在家沒有,一掀帘子,只見她蓬著一把頭髮,伏在藤榻上睡。佩芳進來了,她也不起身。佩芳冷笑道:「你的膽子也特大了,居然和人通起信來。我問你,這寫信的是誰?」小憐伏在藤榻的漏枕上,只是不肯抬起頭,倒好象在哭似的。佩芳道:「你說,這是誰?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能安分的人,不是對你說了嗎?你願怎樣辦?你又假正經,好象要跟著我一輩子似的。」說著,將信向小憐身上一扔,一頓腳道:「你瞧,這是什麼話?你明明白白認得一個什麼人,托出人來和我說,我沒有不依從的。現在你干出這樣鬼鬼祟祟的事,人家把我們家裡當什麼地方呢?咳!真氣死我了。」佩芳儘管是發氣,小憐總不作聲。佩芳道:「你怎樣不作聲?難道這一封信是冤枉你的嗎?你聽見沒有?你大爺看到這封信,是怎樣地發脾氣。我總給你遮蓋,不讓他知道一點痕迹,你倒遮遮掩掩,對我一字不提,你真沒有一點良心了。」佩芳說出這一句話,才把小憐的話激了出來。她道:「少奶奶對我的意思,我是很感激的,但是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你不要疑心。」佩芳又拿起那一封信,直送到小憐臉上來。問道:「你還說沒有作什麼壞事,難道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嗎?」小憐看了那一封信,又不作聲,只是流著眼淚,垂頭坐在藤榻頭一邊。佩芳道:「你也沒有話說了。你只管說,這寫信的人是誰?只要不差什麼,我未嘗不可成全你這一件事。常言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就是我的女兒,你生了外心,我也沒有法子,何況你是外姓人,我怎能把你留住呢?不過你總要對我說,這人是誰?你若不說出這人,那一定不是好事。我不但不依你,我還要追出這人來,辦他誘引的罪。你說你說!究竟是誰?」小憐被逼不過,又看佩芳並沒有什麼惡意,只得低著頭輕輕的說了三個字:「他姓柳。」佩芳道:「什麼?姓柳?哪裡鑽出這樣一個人來?他住在哪裡?是幹什麼的?」小憐道:「五小姐六小姐都認識他,少奶奶一問他們就知道了。」佩芳還要往下問呢,只聽燕西道:「怎麼著?大嫂一拿錢,拿得沒有影兒了,究竟來不來呢?真把人等得急死了。」佩芳聽燕西說話的聲音,已經到了廊檐下。轉眼又看見一個人影子在玻璃窗上一晃。連忙笑道:「我有一點兒小事,一會就來,你先去拾掇場面。場面擺好了,我也到了。」燕西隔著窗戶說道:「全擺好了,就只等你哩。」佩芳道:「你先告訴他們一句,我就到。」燕西道:「你可要就來哩。」說著,燕西已經走去。佩芳掀開一面窗紗,見燕西去得遠了,然後對小憐道:「這時候他們要拉我去打牌,我要瞞著他們,只好去敷衍一下。打完了牌,回來我再和你算帳!」說畢,提了錢口袋,轉身自向玉芬這裡來。見他們三人,已經都坐下了,把牌理好,靜靜地等著呢。玉芬笑道:「你的大駕,實在難請,怎麼就去了許久?」佩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沒辦,辦完了才來的。」誰也猜不著佩芳那裡出了什麼事,所以大家並不注意她的話,安心安意地打牌。依著佩芳,打了四圈,就要休手。無奈秀珠一再地不肯,打了八圈。八圈打完,還只有九點鐘。玉芬又要打四圈,隨便怎樣不依。佩芳無法,只得又打四圈。直打到十圈的時候,只見鳳舉一路嚷了進來,說道:「你還不快去看看嗎?小憐跑了。」大家聽了這話,都是一怔。佩芳心裡是明白的,臉色就變了,連忙站起來問道:「你怎麼知道小憐跑了?」鳳舉道:「我剛才在外面進去,屋子裡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我把電燈一扭,桌上就有小憐留下來的一封信。你瞧這信,她
小憐垂淚上言
佩芳一面看信,臉色是時時刻刻地變幻,到了後來,不覺垂下淚來。玉芬道:「怎麼樣?這孩子真走了嗎?」佩芳將信扔在桌上道:「你們大家瞧這信。」玉芬展開信紙,大家都圍上來看。大家輪流地將信看完,都不勝詫異。尤其是燕西,好象受了一種什麼刺激似的,有一種奇異的感想。玉芬道:「她這信上說了,六妹知道她的婚事,把六妹請來問問看,她究竟是跟誰跑了?」有那多事的老媽,聽見這句話,不要人分付,早把潤之就請來了。潤之笑道:「小憐真走了?我很是佩服她有毅力,能實行自由戀愛。」玉芬道:「你還說呢,她說這事你全知道,你瞧瞧這信。」說著,就把信遞給潤之看。潤之道:「不用看,我知道,她是跟那柳春江走了。不過那姓柳的能不能夠始終愛惜她?我可不敢保險。這人老七應該認得,你看他們會弄到哪種地步呢?」燕西道:「這個人認是認得,也是一個很漂亮的角色,要說他和小憐結婚,我也不敢相信,或者不至於是他吧?」潤之道:「小憐眼光很高的,不跑則已,若是跑走,姓柳的決不能沒有關係。」於是就把小憐和柳春江認識的經過,略為說了一遍。鳳舉一頓腳道:「一點不錯。由蔣媽轉交給小憐的信,發信的人,不是自稱春香嗎?春江春香,聲音很有些相近。我看一定是這小子,我們馬上可以到他家裡要人。」佩芳道:「要你這樣大發脾氣做什麼?人是我的,我願意她走,就讓她走。你有什麼憑據,敢和柳家要人?現在這樣夜靜更深,你跑到人家去,說得不好,還仔細挨人家的打呢。」鳳舉道:「你願意讓她走,那還說什麼。要不然的話,今晚上不找她,明天她遠走高飛,可就沒法子找她了。」佩芳默然了一會,嘆了一口氣道:「罷!我好人做到底,由她去。她若上了別人的當,也不能怪我。」潤之道:「大嫂這種主張很對,這事一鬧起來,一則傳說開了,不大好聽。二則她既然下了這個決心,跟了姓柳的走,主張是不會變更的,就是勉強把她找回來,她一不好意思,尋起短見來,那更糟了。」玉芬道:「我們雖不必找她回來,也得打聽打聽,她究竟是不是跟姓柳的走了?」佩芳道:「怎樣地打聽呢?不大方便吧?」玉芬道:「我們真箇派人到柳家裡去打聽不成嗎?只要隨便打一個電話到柳家去問問,那姓柳的還在家沒有?若是接連幾回打聽不出來,這人一定走了。」佩芳坐在一邊默然無語。大家便料她心裡受有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