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回 題扇通情別號誇高雅 修書祝壽隆儀慰寂寥

他這樣性急,冷太太心裡好笑。到了晚上九點鐘,清秋回來了,臉上帶著兩個淺淺的紅暈。冷太太道:「你又喝酒了嗎?」清秋道:「沒喝酒。」冷太太伸手替她理著鬢髮,用手背貼著清秋的臉道:「你還說沒喝酒,臉上紅得都發了熱,覺得燙手呢。你不信,自己摸摸看。」說時,握著清秋一隻手提了起來,也讓她把手背去試了一試臉上。然後笑問道:「怎麼樣?你自己不覺得臉上已經在發燒嗎?」清秋笑道:「這是因為天氣熱,臉上發燒哩,哪裡是喝醉了酒?」清秋走進房去,一面脫衣服,一面照鏡子。自己對鏡子時的影子一看,可不是臉上有些紅暈嗎?將衣服穿好,然後出來對冷太太道:「哪裡是熱?在那新房裡發臊呢。」冷太太道:「在新房裡會發什麼臊?」清秋噘著嘴道:「這些男學生,真不是個東西,胡鬧得了不得。」冷太太笑道:「鬧新房的事,那總是有的。那只有娘兒們,可以夾在裡面瞧個熱鬧。姑娘小姐們,就應該走遠些,誰教你們在那兒呢?」清秋道:「哪裡是在新房呀?在禮堂上他們就鬧起,一些人的眼睛,全望著我們幾個人。到了新房裡,越發是裝瘋。」冷太太笑道:「你們當女學生的,不是不怕人家看嗎,怎樣又怕起來了?」清秋道:「怕是不怕人。可是他們一雙眼睛,釘子似的,釘在別人身上,多難為情呀。」冷太太道:「後天新人不是另外要請你們幾位要好的朋友嗎?你去不去呢?」清秋道:「我聽到說,也請了男客,我不去了。古先生拿來的《金剛經》,只抄了幾頁,就扔下了,他若要問我起來,我把什麼交給人?我想要三四天不出門,把它抄起來。」冷太太道:「你說起抄經,我倒想起一樁事。金燕西拿了一把很好的扇子來,叫你給他寫呢。」清秋道:「媽也是的,什麼事肚子內也擱不住。我會寫幾個字,何必要告訴人。」冷太太道:「哪裡是我告訴他的?是他看見這牆上的字條,談起來的。他還說了呢,說是我們要用什麼首飾,可以和他去借。」清秋道:「他這句話,分明是賣弄他有家私,帶著他瞧我們不起。」冷太太笑道:「你這話可冤枉了人家。我看他倒是和藹可親的,向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他家裡一句有錢的話。」清秋道:「拿一把什麼扇子給我寫?」冷太太便到屋子裡,將那柄湘妃竹扇子拿出來。清秋打開一看,見那邊畫的《水趣圖》,一片蒹葭,兩三點漁村,是用墨綠畫的,淡遠得神,近處是一叢深蘆,藏著半截漁舟。清秋笑道:「這畫實在好,我非常地歡喜,明天托舅舅問問他看,畫這扇面的人,是不是他的朋友?若是他的朋友,托那人照樣也替我們畫一張。」冷太太道:「你還沒有替人家寫,倒先要人家送你畫。」清秋道:「我自然先替他寫好,明天送扇子還他的時候,再和他說這話呢。」

次日,清秋起了一個早,將扇子寫好,便交給了宋潤卿,讓宋潤卿送了過去。宋潤卿走到那邊,只見燕西床上,深綠的珍珠羅帳子,四圍放下。帳子底下,擺著一雙鞋,大概是沒有起來呢。桌子上面,擺了一大桌請客帖子,已經填了日期和地點,就是本月十五,燕西在這裡請客。請帖的一旁,壓著一張客的名單,自己偷眼從頭看到尾,竟沒有自己的名字在內。心裡想著,這很奇怪,我是和他天天見面的人,他又在我家隔壁請客,怎樣會把我的名字漏了?於是把桌上煙盒裡的雪茄,取出一根,擦了火柴來吸著,接上咳嗽了兩聲。燕西在床上一翻身,見他坐在桌子邊,本想不理。後來一看他手上捏著一柄摺扇,正是自己那柄湘妃竹子的,大概是清秋已經寫上字了,連忙掀開帳子,走下床來,說道:「好早,宋先生幾時來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宋潤卿道:「我們都是起慣了早的,這個時候,已經作了不少的事了。這一把扇子,也是今天早上寫好的,金先生你看怎麼樣?筆力弱得很吧?」燕西拿扇子來一看,果然寫好了。蠅頭小楷,寫著蘇東坡的游赤壁賦,和那面的《水趣圖》,正好相合。燕西看了,先贊幾聲好。再看後面,並沒有落上款,只是下款寫著雙修閣主學書。燕西道:「這個別號,很是大方,比那些風花雪月的字眼,莊重得多。」宋潤卿道:「年紀輕輕的女孩子,稱什麼樓主閣主,未免可笑。前兩天,她巴巴的用了一張虎皮紙,寫著雙修閣三個字,貼在房門上,我就好笑。後來據她說,是一個研究佛學的老教員,教她這樣的呢。」燕西道:「冷小姐還會寫大字嗎?我明天也要拿一張紙,請她和我寫一張。」宋潤卿道:「她那個大字,罷了。若是金先生有什麼應酬的東西,兄弟倒可以效勞。」他這樣一說,燕西倒不好說什麼。恰好金榮已送上洗臉水來,自去洗臉漱口。宋潤卿見他沒有下文,也就不好意思,伏在桌子上,翻弄鋪下的兩本書。燕西想起桌上的請帖,便道:「宋先生,過兩天,我請你陪客。」宋潤卿笑道:「老哥請的多是上等人物,我怎樣攀交得上?」燕西道:「太客氣了。而且我請的,也多半是文墨之士,決不是政界中活動的人物。實不相瞞,我原是為組織詩社,才在外面這樣大事鋪張。可是自從搬到這裡來,許多俗事牽扯住了,至今也沒開過一次會。前兩天家父問起來,逼著我要把這詩社的成績交出來。你想,我把什麼來搪塞呢?我只得說,詩稿都拿著印書局去了。下次社課,做了就拿來。為著求他老人家相信起見,而且請他老人家出了兩個題目。這次請客,所以定了午晚兩席。上午是商議組織詩社的章程,吃過午飯,就實行做詩。要說到做詩,這又是個難題目,七絕五絕,我還勉強能湊合兩句。這七律是要對四句的,我簡直不能下手。」宋潤卿連忙搶著說道:「這不成問題,我可以和金先生擬上兩首,請你自己改正。只要記在肚子里,那日抄出來就是了。」燕西道:「那樣就好,題目我也忘了,回頭我抄出來,就請宋先生先替我做兩首。」說著,對宋潤卿一抱拳,笑著說道:「我還另外有酬謝。」宋潤卿道:「好玩罷了,這算什麼呢。不過我倒另外有一件小事要求。」燕西道:「除非實在辦不到的,此外總可以幫忙,怎麼說起要求二個字來?」宋潤卿笑道:「其實也不干我的事,就是這把扇子上的畫,有人實在愛它。諒這個畫畫的人,必是你的好友,所以叫我來轉請你,替她畫一張小中堂。」燕西道:「咳!你早又不說,你早說了,這把扇子,不必寫字,讓冷小姐留下就是了。」宋潤卿道:「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況且你那上面已經落有上下款,怎樣可以送人呢?」燕西道:「不成問題,我決可以辦到,三天之內,我就送過去。」宋潤卿道:「這也不是什麼等著要的東西,遲兩天也沒有什麼關係。」燕西道:「不要緊,這個會畫的,是家父一個秘書,立刻要,立刻就有,三天的限期,已經是很客氣了。」

燕西的脾氣,就是這樣,說作就作,立時打電話,去找那個會畫的俞子文。那俞子文接了少主人的電話,說是要畫,答應不迭。趕了一個夜工,次日上午,就把畫送給燕西。因為燕西分付了的,留著上下款不必填,所以連圖章也沒有蓋上一顆。燕西卻另外找了一個會寫字的,填了上下款,上款題的是雙修閣主人清秋,下款落的燕然居士敬贈。因為裱糊是來不及了,配了一架玻璃框子,次日就叫聽差送過去。這一幅畫,是燕西特囑的,俞子文越發畫得雲水蒼茫,煙波縹緲,非常地精妙。清秋一看,很是歡喜。就是那上下款,倒也落落大方,但是這燕然居士四個字,分明是燕西的別號,把人家畫的畫,他來落款,不是誠心掠美嗎?好在這是小事,倒也沒有注意。這日下午,她因為宋潤卿不在家,他那間半作書房半作客廳的屋,清靜一點,便拿了白摺,在那裡抄寫《金剛經》。約摸抄了一個鐘頭,只聽門帘子拍達一響,抬頭看時,卻是燕西進來了。清秋放下筆,連忙站起來。燕西點了一個頭問道:「宋先生不在家嗎?」說畢,回身就要走。清秋笑道:「請坐一坐。」燕西道:「不要在這裡耽誤冷小姐的功課。」清秋笑道:「是什麼功課呢,替人抄幾篇經書罷了。」便隔著窗戶對外面喊道:「韓媽,請太太來,金先生來了。」燕西原是男女交際場中混慣了的,對於女子,很少什麼避嫌的事。惟有對於清秋這種不新不舊的女子,持著不即不離的態度,實在難應付。本來說了兩句話,就要走的,現在清秋請她母親出來陪客,這又是挽留的樣子,便索性坐下來。冷太太適好在裡面屋子裡有事,這一會兒,還沒有出來,暫時由清秋陪著。一時找不到話說,清秋先說道:「多謝金先生送我那一張畫。」燕西道:「這很不值什麼,冷小姐若是還要這種畫,十幅八幅,我都可以辦到。」清秋笑道:「行了,哪裡要這些個。這種小房子,要了許多畫,到哪裡擺去。」燕西一面說話,一面用眼睛看著桌上抄的經卷,說道:「冷小姐的小楷,實在是好,雖然蒙冷小姐的大筆,給我寫了一把扇子。可惜不能裱糊掛起來,冷小姐閑了,請你隨便寫幾個字。」清秋道:「我向來就沒敢替人寫什麼東西,這次因為家母說,金先生是熟人,寫壞了,也可以原諒的,所以才勉強瞎塗了幾個字,真要裱糊起來當陳設品,那是笑話了。」說時,她側著身向著燕西,把右手拇指食指,依次撫弄著左手五個指頭。眼睛望著那白裡透紅的手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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