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回 終效馳驅無言憐瞽叟 同遭冷落失戀笑王孫

過了三五天之後,邱海山洪士毅韋藹仁三個人已經成了結義兄弟。自然是邱海山居長,士毅卻居次,藹仁不叫他洪兄或士毅了,口口聲聲都是二哥。這樣地加倍親熱起來,士毅以為也無非是彼此拉攏,好向陳家進身的意思。論到自己的能耐,自然是不能和一兄一弟打比。而且自那天和陳東海見面之後,也就不曾再見東海的影子,他也沒有叫藹仁帶什麼口信來,也許他不想楊柳歌舞團的姑娘了,自己這倒落得乾淨。如此想著,這個辦事員,也就可以坦然地坐下去了。又過了一個星期,便是會裡發薪水的時候,自己預算著,不過做了半個多月的辦事員,也就拿半個月的薪水罷了。可是那發錢的會計先生,交給他錢的時候,說是陳會長那邊交了條子下來,從一號算起的,還笑道:「老洪,這樣的事,我們這兒還少有呢。你好好地干吧,將來你還有大發跡的希望呢。」士毅也覺得陳四爺為人雖十分荒唐,對我倒這樣細心,人生在世,無非是人心換人心,倒不可將人家的意思太埋沒了。他如此計畫著的日子,恰是陳四爺找他的時候了。下班的時候,藹仁輕輕地拉扯著他的衣襟道:「你先別回去,我們同到會長家裡去一趟。」士毅道:「我自從升了職務以後,本來也就想著到會長家裡去面謝的。」藹仁搖著手道:「你見不得會長,一見會長,他要問你如何認識他四爺的,萬一露了馬腳,那還了得!不瞞你說,我在陳宅跑了兩年,差不多是天天來,可沒有幾回見著會長呢。」士毅道:「哦!原來你是天天上這兒來的,怎麼不早一點帶了我來呢?」

藹仁笑道:「你忙什麼?到了那程度,自然會帶了你來。現在這不就帶了你來了嗎?」士毅也不便怎樣地追問他,只好跟了他來。

到了陳家,藹仁見了男女傭仆,含笑點了頭,拐彎抹角,進了幾層院落。一帶紅漆游廊的上房裡面,早聽到陳東海的聲音叫著道:「進來吧,我算著你們也就該來了。」於是藹仁在前引路,將他引到屋子裡來,只見東海穿了一件白底帶紅條的絨睡衣,踏了一雙拖鞋,站在那一架無線電收音機旁邊,地板上一隻籃子裡面裝了釘鎚夾鉗之類。他額頭上,兀自汗涔涔的,看那樣子,大概是自己在動手,修理無線電機呢。他一見士毅,就笑道:「這半個月以來,我仔細考察了一下,楚歌那孩子,知識充足一點,可是難逗。常青知識淺一點,也不大認得字,就容易應付得多了。至於說到漂亮呢,那還是常青可以多打二十分。你和常家的關係,我也明白了,你倒是沒有說假話。這半個月以來,你怎麼沒有到她家去過一回呢?」

士毅道:「一來我沒有事,二來常青的母親和我說不大來,所以我也就懶得去了。」東海笑道:「你說她母親不好逗,我可正打算要你去逗她呢。其實窮人家的老太太,沒有什麼難對付,給她幾個錢,天大的事兒都完了。我認為不好說合的,還是她的父親呢。這件事,沒有法子,只好麻煩你了,老實告訴你,常青已親口答應,願嫁給我了。」士毅聽了這話,雖明知此事與自己何干?然而心裡頭,還不免動了一動,因笑道:「那很好,該喝四爺的喜酒了。」東海笑道:「喝得成喜酒喝不成喜酒,這就全瞧你的了。我已經叫常青探了探她母親的口氣,只要給她三千塊錢,就是叫她寫一張賣身字紙,也是肯的。就是她的老子說,他不能把女兒賣給人做校我也曾用話冤他,說並不把這人討進門,另外找房居祝我現在家裡只有一個少奶奶,把她當作一子雙桃就是了。這老頭子偏又懂得,說是在中華民國法律之下,一子雙祧這些話說不出去。而且說貧富相差得太厲害了,就是平等結親,還怕受欺呢,何況還是賣了做小呢。他這樣地說著,看將起來,這事有點不妙。我聽到說,你和這老頭子交情不錯,談話也談得上,你不妨去說說看。假使這老頭子能夠答應的話,我就再送他一千元。俗話道:『瞎子見錢眼也開,這個瞎子,未必也就能例外吧?』」說著,抬了肩膀笑了一笑。士毅心裡想著,這可是個難題目了。站在四爺當面,只管是是地答應了一陣子。東海笑道:「真的,我不是說笑,你就照著我這話去辦就是了。你今天要不要帶一點錢去呢?」

士毅笑道:「銀錢大事,我可不敢經手。」東海道:「今天要你去,當然不是就要你去兌身價銀子,無非要你把那老頭子請了出來找個小酒館,先吃一點喝一點。這事也不能讓你自己掏腰包,我得先把錢給你帶了去。」士毅笑著隨便答道:「這也是很小的事情,還用得著四爺先掏錢啦?」東海見他如此說著,更不能不掏錢,立刻就在身上掏出一張五元錢的鈔票,塞到士毅的手上,笑道:「只要你在辦事上給我竭一點力,比什麼都強。你想,我還能在這幾個錢上打算盤嗎?」士毅想要不收那五元鈔票,卻是沒有那種勇氣。然而收了這五元鈔票呢,勢必給東海去作媒,這卻是自己最不願意的事。於是他手裡拿了那張五元鈔票在手,只管向東海望了微笑。東海道:「你還覺得錢不夠嗎?」士毅連說是夠了夠了,東海又道:「既然是夠了,為什麼你還站在這裡發愣?」他這句話問了出來,卻叫士毅沒有法子可以答覆,只好向著東海微微一笑。東海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說這件事不見得有把握,設若把事情沒有接洽成功,把我的錢花了,有些不好意思,你說是也不是?那沒有關係,天下有說媒的人,包說成功的嗎?你只要儘力給我說一說就是了。對於常家的消息,我是很靈通,你若是盡了力,我自然知道,決不會埋沒你這一番意思的。」他對於士毅的事,實在沒有猜著。不過他這兩句話,卻把士毅提醒,知道要偷懶也是不可能的了。他回頭看時,藹仁自把他送進這屋子以後,就不知道縮到哪裡去了;面前又沒有一個幫腔的,若是說錯了,惱怒了四爺,還找不著人轉圈呢。這也就只好委委屈屈地拿了那張鈔票,一鞠躬而退。剛走到院子里,東海開了半扇門,伸出頭來向他點著道:「努力吧,我晚上還等著你的回信呢?」

士毅答應著走了出來,藹仁又從院子里鑽了出來,在他一旁鼓勵他一頓,說是四爺越是希望得緊的事,越是失敗不得,鬧得不好,他真會發狂的。士毅在今天領到了三十元薪水之後,便感到這件事很可寶貴,萬萬拋棄不得。這事既然是陳四爺一力促成的,千萬就不能得罪陳四爺。而且給了我五塊錢去請客,又約了我晚上等我的回信,這是馬上非去不可的了。

管他呢,這又不是我的意思,我不過和人傳話而已,我就去見常居士探探他的口氣再說吧。

他若用話來怪我,我就說連你的婦人,你的女兒,都答應了,教那姓陳的怎樣能丟手?有了,我就是用這種話來堵他。再說,你女兒已經做了歌女舞女,再去做人家的姨太太,你不干涉於前,何必干涉於後?再說,你那婦人厲害,你女兒也不善,你不應承,她們自己做了主嫁出去,你一個殘廢人,又有她們什麼法子呢?

士毅為了自己的飯碗要緊,說不得了,只好想了這麼樣一個強硬又無奈的說法,前去冒險。當時和藹仁告別,坐著車子,一直就奔向常居士家來。一進門之後,倒令他大吃一驚,原來是走錯了人家,趕快退回大門外去看時,門樓子並沒有錯,門牌也沒有錯。仔細看時,卻原來是那院子里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已經一掃而空,院子里掃乾淨了,牆上粉刷了,窗扇也把紙裱糊了,最妙的是院子中間還擺了幾盆夾竹桃和一些西番蓮的盆景,一隻圓瓦缸,養了十幾條粗金魚。這雖然不值得什麼,這樣的人家,居然既乾淨又雅緻起來,這不能不說是由人間變到天上了。走了進去,便是正中屋子裡,已經打掃乾淨,把常居士那單鋪拆了,正中放了兩把木椅子,夾住了一張方桌,旁邊隨放了幾張方凳,倒大有會客室的意味。自己心裡想著,也許是這裡另搬了一家人家來了吧?卻不可大意沖了進去。於是站在房門外,輕輕地叫了兩聲常老先生。果然常居士在裡面答應著出來,道:「是哪一位叫我?是洪先生嗎?」士毅笑道:「是我呀。因為府上現在煥然一新,我怕是另有別家進來,可沒有敢進門呢?」常居士由裡面屋子摸索著走了出來,先嘆了一口氣道:「士毅兄,你以為這是我的幸運嗎?嗐!我是欲死不得,求生不能!」士毅還未說什麼,不料一見面之後,他就說了這樣十二分傷心的話,這卻叫人有話也不好說出來。可是自己還不曾順著他的話答覆出來呢,余氏早由裡面小屋子叫出來道:「你這老瞎鬼,又該瞎說八道了。你生定了這要飯的命,只配在豬窩裡住著,舒服不得一點子。」常居士本是摸索著向外面走出來的,這時就扭轉身軀,面向著里,昂了頭道:「要飯有什麼要緊?不過叫人家幾聲老爺太太罷了,至多也不過是說這個人沒有志氣,做個寄生蟲……」余氏搶著道:「你又該說上你那一大套了。老鬼呀,你趕快閉了你那鬼口,如若不然,你願意討飯,就出門討飯去,別在家裡住著。」士毅見他兩人越吵越凶,這倒是自己的不是,立刻搶上前向余氏拱了兩拱手,笑道:「老伯母,別生氣,我帶著老先生出去喝碗茶吧。」於是在屋角里拿來一根棍子,交到常居士手上,笑道:「我們走吧。」常居士道:「好,我和你出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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