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回 頰有遺芳半宵增酒渴言無餘隱三字失佳期

這個趙文秀的表兄王實公,這兩天是常在戲院子里辦事,所以趙文秀來找他,是十拿九穩可以會著的。當時汽車到了戲院子門口,門口站崗的巡警,也不知道來了一個什麼闊人,趕緊靠旁邊一站。及至車門一開,卻是趙文秀走出來,倒出於意料以外。向來趙文秀進出,是和門口巡警要笑一笑的,這時下了車,昂著頭進大門,巡警和他笑時,他卻沒有理會。走到了經理室,王實公正在寫信,抬頭一見是他,剛要說話,接上又看見他身後站著兩名掛盒子炮的兵士,倒不由得嚇了一跳。趙文秀先笑道:「表哥,我的好朋友吳旅長,現在平安飯店。剛才我是坐了他的汽車來的。這兩位就是他的護兵。那裡還有來旅長,孔軍需官,孫參謀長。」王實公聽他說了一大套,卻是莫名其妙,只白瞪兩眼,望著他,他這才道:「我的好朋友吳旅長,他有幾句話要對你說。特意來找你去談談。」王實公道:「哪個吳旅長?我又不認識他。」趙文秀道:「不認識他不要緊,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和我一路去見他得了。」王實公道:「若是有事,非我去不可,我一定去。但是你也要說出原委來,究竟有什麼事要找我去。」趙文秀怕王實公不去,就把吳學起要薦角的事說了一遍,只是沒有提到這角兒是誰。王實公聽了一個詳細,心裡這才放下一塊石頭,原來是不要緊的事。依著王實公,便要坐自己的小汽車去。趙文秀道:「何必呢,我們就同坐吳旅長的車去得了。」回頭一看,見兩個護兵已走,便低低的笑道:「坐他的車,車子外站著兩個兵,那是多麼威風?而且車子開得飛也似的跑,坐在上面,真是痛快。」說時,催著王實公就要他走。王實公被催不過,只好和他一路去。

到了平安飯店,和吳學起會面,一眼就看見周美芳,恍然大悟,原來薦的就是她。吳學起笑道:「王先生,這周老闆,大概他也認識?」王實公道:「我們原是極熟的人。」吳學起道:「既然是極熟的人,貴園子里怎樣不請她唱戲呢?」王實公道:「原有這個意思。」說著,皺了一皺眉毛,因道:「無奈人是早請好了的,這個時候,實在不敢加人。」吳學起見他有拒絕的意思,就很不高興,臉上的顏色,由黑里泛出一層淺紫來。眉頭一聳,眼睛一瞪。王實公見他大有不以為然的樣子,怕得罪了他,趕快說道:「不過吳旅長介紹的人,總要想法子的。讓我回去,和後台商量商量看。」吳學起道:「不用商量了。你要回去商量的,不是為著怕花錢嗎?

這一層沒關係,該花多少錢,由我拿出來。你瞧怎麼樣?「王實公笑道:」那是笑話了,哪有這種道理呢?「吳學起道:」怎麼著?你瞧我不起,說我不能花這個錢嗎?「宋漢彪怕兩人言語鬧僵了,要鬧出什麼笑話,因就對王實公道:」我這位吳大哥可是說得到做得到,並不是客氣話,王先生就斟酌辦罷。「王實公道:」吳旅長有這樣的好意,那是很感激的,可是那樣辦,不敢當。「吳學起道:」你戲園子里自己捨不得花錢,人家花錢,你又不好意思。說來說去,那我薦的人,一定不給面子了。「王實公道:」不敢,不敢,周老闆本很好,我們就打算請。有吳旅長這樣一介紹,格外的要請了。不過……「吳學起道:」別又不過不過的,乾脆你就算請了她。至於錢多少,我們滿不在乎,可就是要這個面子。「王實公見吳學起一再的說,不在錢之多少,料想是不要多少錢,不如就此答應了。遂答道:」既然吳旅長這樣幫忙,我就負一些責任,算是請了周老闆。至於包銀多少,讓我回去商量定了,再答覆吳旅長。「吳學起道:」你說這話,就不通。我還在平安飯店待個十天八天,等你的回信嗎?一了百了,有什麼話,當面說了就結了。「王實公被他一頓硬話相撞,倒弄得不好意思。又是宋漢彪說道:」王先生,你不必考慮,索性把這責任擔一下子。你當面把包銀說定了。「王實公笑道:」兄弟在戲院子里雖然是個經理,只有請那二三十塊錢的雜角兒,可以隨便調遣。至於好些的,總要和股東會幾個出頭的人,商量商量。「吳學起道:」我瞧你這樣子,也未必能出個三百二百的。若說百兒八十,那不在乎,我每月只給周老闆打一場牌就准有了。你不是說二三十塊錢,能負責任嗎?現在我三十塊錢也不要你出,只要你出二十塊錢就成了。「

說到這裡,回頭又對周美芳道:「你別嫌錢少,我每月給你添上一百。這一百塊錢是我出,我倒不怕戲園子露臉。」說時,臉又向著王實公道:「你們對外可別說實話,若是我薦的人,只夠二十塊錢,可就罵苦了我了。」王實公不料吳學起費這麼大力量薦一個人,僅只二十塊錢包銀,真是一場怪事。當時便答道:「果然如此,兄弟就是可以負責答應。但不知周老闆願意什麼時候登台?」吳學起笑道:「這個我可不能作主。世上的媒人,只能給你找新媳婦,可不能給你包養小子。」周美芳聽他說話真粗,倒有些不好意思。吳學起見她沒有作聲,便道:「怎麼著,你嫌錢少嗎?你放心。我答應了的錢,若不算事,我吳某人,就不是人造的。」他這一起誓,滿屋子人都笑了。吳學起道:「別笑,我這是真話。紀老闆,咱們辦的這事,你可別對外人說。你一說了,周老闆就怪寒磣的。」紀丹梅還未答言,吳學起又掉過頭來,對趙文秀道:「你可得給她鼓吹鼓吹。你不是要我找差事嗎?你就得把這件事,辦得好好的。我就給你設法。你聽准了,姓吳的說話,沒有失信的。」趙文秀心裡是歡喜,恨不得立刻答應幾個是字。無奈當著許多人的面,不好意思說那話,只是乾笑了一陣。王實公問周美芳幾時登台那一句話,始終沒有問出來,自己逆料,這未必就談得到什麼頭緒。談了一會,約著周美芳在戲院子里再商量,告辭先走了。

趙文秀在平安飯店又胡混了一陣,直到只剩宋吳二旅長紀周兩老闆,他才走了。

他聽了吳旅長可以給差事的話,就盤算了一宿。心想要捧周美芳,論到錢,我是不夠資格,除非在報上替她鼓吹鼓吹。這影報的編輯楊杏園,和自己曾有點交情,不如去找找他看。他若肯在副張上畫出一塊地盤給我作戲評,我就可以盡量捧一棒了。

但是突如其來的找人,人家不疑心嗎?趙文秀想了大半晚上的法子,居然被他得著一個主意。到了次日,便來拜訪楊杏園。因道:「上兩個月,我就說了,要請您去聽戲的。只因為事情一忙,就把請客的事忘了。昨天有兩個朋友,要我請他聽戲,我就忽然把這事想起來了。因此再也不敢耽誤,今天特來拜訪,請您自定一個日期,將來我好來奉請。」楊杏園道:「那是很感謝的。但是你老哥並沒有邀我聽戲,恐怕是您自己記錯了。」趙文秀道:「不錯,不錯,恐怕楊先生正事多,把這個約會忘了?」楊杏園對於人家來請聽戲,總不能認為是惡意。便道:「這幾日很忙,沒有工夫去,怎麼辦呢?」趙文秀道:「若是事忙,可以晚點兒去,只聽一兩出好戲得了。我們那兒,有一個現成的包廂,隨便什麼時候去,那兒都有位子空。只要您去,您先招呼一聲,我就給您預備一切。明天的戲,我看不大好,不來請了。後日的戲,好還不算,還有一個極美麗的新角兒上台,可以請楊先生去看看。只要楊先生說一聲好,報上再一鼓吹,那末,就是一經品題身價十倍了。」楊杏園笑道:「您說這話,我可不敢當。而且我的事很多,哪有工夫去作戲評?」趙文秀道:「那不要緊。您若不嫌我的文章狗屁胡說,我就給楊先生擔任這項工作,每日送五百字到府,請您改正。」楊杏園一想,他是一個皮簧研究家,很懂一些戲理。若是每日能送四五百字的戲談,倒是一筆好買賣,不可失之交臂,便笑道:「若能幫我這一個大忙,我是感激不盡,要我什麼交換的條件呢?」趙文秀道:「盡純粹義務,什麼條件也用不著。楊先生若一定要報酬,至多有什麼不要的舊小說書,送兩套給我看看,那就成了。」楊杏園笑道:「當編輯先生的人,有人送好稿子給他,猶如廚子得著人送大米一般,豈有不受之理。你老兄有此一番好意,就請早早的把大稿賜下罷。」趙文秀道:「我雖願意班門弄斧,還不知道楊先生的主張如何。我們就以後天的戲,作為標準,一面看,一面討論,討論完了,我記起來,就是一篇好文字了。後日之約,請你務必要到。」楊杏園正有所求於他,也就答應一準前去。

到了那天,趙文秀好幾遍電話相催,正午打過一點鐘,就去了。等到周美芳上台,唱的是《女起解》,楊杏園認為很好,不覺誇讚了幾句。一會兒工夫,趙文秀離開包廂,不知道在哪裡去了一趟,然後笑嘻嘻的走了來,說道:「楊先生,你說這周美芳不錯不是?她也認識你。」楊杏園道:「這是荒唐之言了。我雖愛聽戲,卻和戲子向無往來,何況她是一個新到京的坤伶,和我怎會認識?」趙文秀道:「這裡面,自然有一層原由。一說出來,你就明白了。楊先生同鄉裡面,有沒有和你借川資回家的?」楊杏園笑道:「你這話越說越奇了。周美芳難道還是我的同鄉嗎?」趙文秀笑道:「我不說破你不能明白。這周美芳雖不是貴同鄉,她有一個跟包的,可是你的同鄉。這同鄉姓名不傳,只叫老秋,有這個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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