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回 大好少年身轉同脂粉可憐舊舞地來閱滄桑

卻說皮日新跑到學校里來上課,又碰到是禮拜,就笑了回去。走到半路上一想,且慢,不容易起一個早,到學校里來,來了又要跑回去,家裡人知道了,也要笑話。

有了,今天是禮拜,一定有早場電影,且去鬼混兩個鐘頭,到了上午再說。主意想定,立刻就到電影院來。裡面早是人聲嗡嗡地,座位上擠滿了男男女女,找了兩個圈子,也沒有找到座位。看見椅子上,放了一頂帽子,便問隔座的人道:「勞駕,有人嗎?」那人眼望別處,隨口答應道:「有人。」及至回過頭來一看,笑道:「哦,密斯脫皮,坐下罷。」皮日新一看,卻是同班的文勤學。說道:「久違久違,一個人嗎?」文勤學道:「剛才沒有看見你,所以說有人,其實我是隨便把帽子扔在這兒呢。」皮日新低聲說道:「哦!我明白你的用意了。故意將自己的帽子,佔了一個位子。是男性的來了哩,就說有人。異性的來了哩,也不說什麼,將帽子拿在手上,讓人家坐下,你說對不對?」文勤學道:「你既然知道,當然也干過的,還問做什麼。」皮日新笑道:「你這種試驗法,有點成績沒有?」文勤學道:「老實說,看電影,我是難碰的,不是換片子就來,哪有這個機會?」皮日新道:「你們也有一班逛的朋友,不看電影,幹什麼?」文勤學道:「和你一樣,天天聽戲。」

皮日新嘆了一口氣道:「唉!我不聽戲了。」文勤學道:「為什麼?你這話裡有話。

能不能告訴我?「皮日新道:」現在瞧電影,回頭把電影瞧完了,我再告訴你。「

這文勤學也是個好事的,電影場完了,就把皮日新找到公寓里去,繼續地問他為什麼不聽戲了。皮日新一肚皮憤恨,哪禁得人家一問,當時就把捧小珊瑚一段故事,從頭至尾說了。文勤學道:「哪是你要捧坤伶,落得如此。你若是捧童伶,花錢不多,也就有得玩了。不說別的,第一種制行頭的錢,可以不必花。捧童伶的,學生居多,也沒有金大鶴那樣大闊佬,你加入我們的團體,包你高興。」皮日新道:「不幹不幹,我已經覺悟了,以後我要開始讀書,不鬼混了。」文勤學道:「讀書為什麼?為畢業。畢業為什麼?為謀事,解決飯碗問題。但是你看看,多少不識字的人,做大官,發大財。如此說來,可見得讀書不讀書,簡直沒有關係,就是把畢業來說,我們運動了查堂的人,點名簿上,是不會缺席的。到了考期,反正有範圍,把範圍以內的講義,下工夫看它兩天,總可以打它一個搶手急。況且同學正在這裡進行廢考運動,說不定以後簡直不考。那麼,你憑什麼還要急於上課?」皮日新道:「多少總要求一點知識。」文勤學道:「你不要瞎鬧了,求什麼知識,你還打算得博士的學位嗎?我剛才已經說了,不認識字的人,一樣發大財。求知識和不求知識,還不是二五等於一十。」皮日新還要說時,文勤學道:「不用說了,你覺悟了,你要讀書了。以後是努力奮鬥犧牲,三句口號,一齊同進。不過今天是禮拜,你就要上課,也沒有課可上。不如在我這裡午飯,吃過飯,然後一道出城去看戲,你看好不好?」皮日新道:「可以可以,不過我已不聽戲了,沒法子回禮。」文勤學道:「誰要你還禮?你只要多叫幾個好兒,義務就和權利相等了。」皮日新笑道:「看在朋友面子上,我去一趟。」兩人在公寓里吃了飯,一直便上水平戲園來。

這天正是明秋谷履行條約煩汪蓮卿鄭蓉卿兩人唱戲的日子。那天在飯館子里,他在貝抱和當面,許下此事,本來是信口開河,作個順水人情,不料到了次日,貝抱和帶著汪蓮卿自上門來拜訪,汪蓮卿恭恭敬敬,給明秋谷磕了三個頭。明秋谷看見,未免有些過意不去,拿出一塊錢,給汪蓮卿買餑餑吃,一口承認,星期日必到。

所以這天皮日新和文勤學到時,他們早就來了。明秋谷一見皮日新,笑道:「怎麼?

你也加入這邊的團體嗎?「皮日新道:」我今天是清客串,明天就不來了。我問你,昨天他們在飯店裡鬧,什麼時候回去的?「明秋谷笑了一笑,說道:」管他呢!「

皮日新道:「我知道,他們都沒有回去。我一定要把這事做一篇稿子,寄到報館裡去登。」明秋穀道:「那何必?也太損些。」於是極力的勸了他一頓,又說:「我是一個老捧角家,什麼氣沒有受過,我們只抱定取樂的宗旨,不樂就丟開,自然不生氣了。」說話時,台上正演《打花鼓》。皮日新看那個花鼓婆,身段十分伶俐,便問文勤學這人叫什麼名字。文勤學道:「他叫黃秀卿,出台還沒有多少日子,正用得著人去捧。怎麼?你很喜歡他嗎?」皮日新道:「我看他倒還不錯。」文勤學對貝抱和一指道:「只要這位貝仁兄和你幫忙,托他們師兄弟從中一介紹,他就可以和你相識了。要不然的話,讓汪蓮卿戲唱完了,我們先上後台去看看。」皮日新道:「這後台可以去嗎?」貝抱和道:「可以去,敞開來讓你去。」皮日新道:「那末,你就帶我後台去看看。」文勤學道:「別忙呀,我們要聽的戲,還沒上台呢。」皮日新也會意,忍耐著把《玉堂春》、《汾河灣》兩齣戲看完。文勤學道:「你還等一等,讓我打一個無線電,問一問去得去不得?」一會兒工夫,只見鄭蓉卿在下場門帘子底下,探出半截身子來。他的臉雖然望著台上,卻不時的把眼睛向這邊包廂里睃將過來。文勤學看見,伸出右手,摸了一摸自己的臉。那鄭蓉卿立刻也摸著臉。文勤學又用手搔了一搔頭髮,鄭蓉卿也就跟著攝了一搔頭髮,隨後他也就進去了。文勤學便問貝抱和去不去,貝抱和道:「我怕受包圍,不去也罷。」程祖頤坐在後一排,今天卻安安靜靜,一句好也沒叫。文勤學剛把臉望著他,他把身子擋著前排包廂,用手擺了兩擺,又努了一努嘴。文勤學一看隔壁包廂里,有十幾個學生裝束的人,不時冷眼瞧著這邊。他恍然大悟,程祖頤的敵黨,今天來得不少,大概成心要和捧鄭蓉卿的搗亂。程祖頤只要有舉動,一定有反響的。便和皮日新丟了一個眼色,故意高聲道:「我們回去罷。」皮日新也猜得了些,便說:「我還有事,早些回去也好。」於是離了包廂,便下樓來。他先問道:「剛才你摸摸臉,抓頭髮,那就是打無線電嗎?在臉上是什麼意思?在頭髮上又是什麼意思?」文勤學道:「這個是我們的無線電密碼。我們摸臉,是問你師傅在後台嗎?他說不在,就摸臉,他說在呢,就摸嘴。我摸頭,是問歡迎我來嗎?能來他也摸頭,不能來就摸耳朵。剛才我打兩個無線電去問,結果都得了複電,成績很好,所以我帶你來。」

皮日新道:「剛才你和我丟一個眼色,是不是說隔壁包廂里那班人?」文勤學道:「正是這樣。他們捧的那個青衣劉菊卿,本來戲碼在例第三的,因為我們把鄭蓉卿捧起來了,劉菊卿就壓下去了。他們一黨,老是為了這個事不服氣,無論如何,要把劉菊卿還捧起來。我們只要捧得稍過點火,馬上就有反響。今天我們煩了戲,不敢叫好,就是為這個原故。你不信,明天來瞧瞧,他們一定也要煩演的。大概煩演什麼戲,都定了,只我沒注意罷了。」

說時,兩個人已來到後台的外院。這地方,遠外一所茅廁,近處兩隻尿缸,西北風吹著,兀自有些臭味。院子里一地的大小頑皮孩子,有踢毽子的,有比賽煙捲畫片的,有打架的。太陽底下一個老頭兒,放了一破筐子大餅油條在地上,三四個孩子,圍著油條大餅,和老頭兒說話,亂鬨哄地。文勤學一走進院子,一個唱小丑的孩子便問道:「找誰?」旁邊一個孩子道:「他,你也不認得嗎?」唱小丑的孩子對那孩子眨了一眼,又問道:「你找小寅子的么?你捧我不捧」?那個孩子,對他把頭一伸,笑道:「就憑你那個臉子。」他們這一對小孩子,不知高低的開起玩笑來,弄得文勤學皮日新當著許多人的面,真有些不好意思。文勤學笑著低低的說道:「別同,我請你吃油條。」那小丑也輕輕的說道:「文先生,你給我一吊錢,讓我買別的吃罷。」皮日新道:「他不是說不認得你嗎?怎樣又知道你姓文?」文勤學道:「他怎樣不認識?這些小孩子,壞透了,他是成心搗亂呢。要不給錢的話,他真叫起來,說是某人啊,你的相好朋友來了。你看,那時我們是見面說話好,還是不說話好?所以我乾脆讓他敲個竹杠,給他兩個錢,讓他走開。」說時鄭蓉卿已經走出來了,對文勤學微微點了個頭,笑了一笑。文勤學便給他介紹道:「這是皮先生,他是專門在報上做戲評的,我引你認識認識。」鄭蓉卿又點了一個頭。文勤學道:「我問你,你和黃秀卿要好不要好?」鄭蓉卿道:「我們很好的。」文勤學對皮日新把嘴一努,低低說道:「他要捧他呢,你能不能介紹一下?」鄭蓉卿對皮日新一望,笑道:哪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今天他的師傅在這裡,我引他來見一見,你們別說話得了。「文勤學皮日新站在院子靠牆一邊,離那些小孩離得遠,所以他們說話,還不曾被人聽見。鄭蓉卿走到對面屋子裡去,引著一個小孩出來,交頭接耳,對著這邊說話。那黃秀卿遙遙望見皮日新是個翩翩佳公子,早就有三分願意。

跟著鄭蓉卿慢慢走過來了,卻把一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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