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送到門口回來,那富家駿卻笑著迎上前來,說道:「楊先生,請您替我們列一張功課表吧?」楊杏園道:「不要聽令叔的話,還敘那些客套。密斯脫富有什麼問題,儘管隨便說出來,大家討論討論。」富家駿道:「楊先生,你請到我屋子裡去坐坐,我有幾樣東西,請你看一看。」他住在正屋的東邊房,楊杏園便和他一路進去。屋子裡列著兩架玻璃櫥,裡面全是西裝書。書櫥對面壁上,懸著一張模特兒的油畫,畫下面標了一個小紙條,用圖畫釘釘住。上面用鋼筆寫了四個字,「她的浴後」。另外一張水彩畫,是一株大芍藥,紙上也題了四個字,是「春之爛漫」。另外還有一個藍布的三角旗,上面有三個紅英文字母,大概是一個什麼會裡的紀念品。旗子邊,又掛著一個木匣子,是裝凡阿零的。屋子裡的桌椅鐵床,一切是白色,倒是很潔凈。靠窗戶擺下了一張寫字檯,除了一兩件筆墨之外,有一個銀質鏡框子,裡面放著一個妙齡女郎的相片。還有一個玉瓷瓶,插一叢鮮花。楊杏園看見,就知道他的性情,微笑了一笑。富家駿以為是笑那張相片呢,倒有些不好意思。楊杏園坐下,便問道:「有什麼大著,請拿出來看看。」富家駿笑了一笑,說道:「原是拿不出手,不過請楊先生指正,就不怕笑話了。」說著,打開一個抽屜,在裡面拿出一疊小本子來,攤在桌上。楊杏園看那小本子的封面,果然如富學仁說的話一樣,都是很美麗的。封面標著書名,有名「雲光」的,有名「花前之一吻」
的,有名「細雨」的,有名「燭影搖紅夜」的,還有一個長名字,是「自由之路旁的開花」,看了半天,也不懂什麼用意。後來翻到一本,署名「紫藤花下」。楊杏園一想,這個名字,倒也可通。再看書名之下,注著三個小字,「散文詩」。楊杏園想道:「這種名詞,很是特別,要說是詩,就是詩,要說是散文,就是散文,怎樣詩的上面,用散文兩個字來形容?我倒要看看。」翻開書的封面,前面也有三四行目錄,一首小序,那不去管它,先看第一篇正文。只見題目是「綠了芭蕉」,原是蔣捷《一剪梅》里最後四個字。題目過去,只見劈頭就是一個方角括弧,括弧底下的文字是:「南園風半踏青時,風和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
原來又抄了歐陽修半段《阮郎歸》,倒是排列得好看,每句佔一行。這四句之外,才是他自己作的。開頭幾句是,「春風吹不去我心中的愁悶。我的一江春水似的愁,才下心頭,又上眉頭。愛人呀!這都是你的贈與吧?」再往後看,都是如此。大概是在詞曲驕文上,抄些艷麗的句子下來,然後夾上兩三句自做的。可以聯串的句子就聯串起來,不能聯串的句子,就另外再寫一行。滿紙陳言,完全是拼湊起來的一篇文字。題目雖然是「綠了芭蕉」,文中的命意和字句,和題目卻毫不相干。前後大概有一千字以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卻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楊杏園明白了,富家駿是很想作美麗的白話文,又愛別人這種艷麗的文章,所以這兩事湊在一處,成了一種並體白話文。弄得白話文既然不能流利,而對舊詩舊詞,好像都會,其實完全是個門外漢。這種毛病一深,終身都不會寫出一篇乾淨文字來,非早治不可。
自己既受了富學仁的重託,少不得盡一點指導的義務。想了一想,便問富家駿道:「富君也能填詞嗎?」富家駿道:「我只是喜歡讀這種東西,卻是不會動手。因為詞譜上註明了,哪個字要平,哪個字要仄,一個字一個字,都要考究,這太麻煩了。」
楊杏園道:「填詞難,不難在這上頭。只要懂平仄,就能一字一字的分得出來。」
富家駿道:「我就很願意學填詞,楊先生就教我這個罷。」楊杏園道:「可以,不過我有一句話奉告,白話文裡面,萬萬不要把這些美麗的字眼嵌進去。這樣做文章,不但沒有進步,恐怕反有阻礙。請你從明天起,每天做一篇語體文,一個美麗字眼,也不要加進去,幾天之後,我保證你自己一定覺得有進步。」富家駿聽了這話,有些將信將疑,正要問其所以然,只聽得嗆啷啷一下響,接上富家驥,在院子里又「呵」了一聲。
楊杏園和富家駿都跑出來看,只見正屋地板上一個足球,兀自轉著未歇,窗戶上一塊大玻璃,打了一個大窟窿。那個皮球,正由這裡鑽將進來的。那富家驥滿臉紅紅的,站在院子里呆笑。富家駿道:「老三,這又是你鬧的。這是什麼意思!」
富家驥笑道:「我在院子里,想一腳把球由門這兒踢進屋裡去,不想用力猛了一點兒,它打玻璃上進去。」富家駿道:「就是由門裡進來,這屋裡還有許多零碎東西,就不怕踢嗎?」富家驥聽說,站著用那踢球的皮鞋,輕輕的踢腳下的花盆,卻是低著頭好笑。富家駒在西邊廂房裡伏案對窗看書。聽說,也站起來,隔著玻璃窗戶對富家驥道:「老三,除了踢球,就沒有別事嗎?」富家驥道:「我哪裡踢了球?」
富家駒道:「你說沒踢球,你照一照鏡子,你的臉,給太陽曬得通紅,還沒有退呢。」
楊杏園道:「踢球倒是一樣正當的遊戲,和體育很有關係。」富家駒走了出來,對楊杏園道:「楊先生,你不知道,他們踢球,有許多規定,都是妨礙功課的。據他自己說,教員不好的那堂課,踢球。大家不愛上的那堂課,踢球。下雨之後,天氣晴了,踢球。這還罷了,每日下午,最後那一堂課,恨不得他立時就完,馬上好去踢球。這個時候,人雖在講堂上,心就早走了。這哪裡使得呢?」楊杏園笑道:「這踢球的趣味,不過如此,何以這樣喜歡?」富家駿道:「我也是不解呢。」富家驥笑著對富家駿道:「各喜歡一門,就各有趣味。譬如你抽屜里那些個本子,都是你瞎塗的。誰也沒注意你那個東西,你就寶貝似的,把它放好。而且一天到晚,還是塗,塗完了又裝到抽屜里去。試問,這又有什麼意思呢?」富家駿當著楊杏園的面,有些難為情。說道:「這是練習做文,說什麼有意思沒意思。」楊杏園也覺得富家驥小孩子脾氣,太不給哥哥留面子,說話竟一點不客氣。便插嘴把他兄弟的話頭扯開。對富家驥道:「這回華北運動會,你們學校里也有人加入嗎?」富家驥聽說,平白地一跳,笑道:「我就想去呢。現在幾個中學,正預備賽。賽球得了結果,就可以舉出選手來。」楊杏園笑道:「這個樣子,大概你對於選手很有希望。」
富家驥道:「別的學校里,我不敢說。我們學校里,他們踢球的,都踢不過我。」
說時,微微一跳,作了一個踢球式,頭上的亂頭髮,掀將起來。
楊杏園看他這樣游嬉跳浪的情形,心裡想道:「富學仁想把他的子侄,都學文學,我看第一個,就是他的令郎不行。」便對他們弟兄道:「我看你今昆仲,都有一樣高尚的嗜好。老二是喜歡發表作品,大概總和朋友組織了一種什麼社,發刊了許多刊物。老三呢,不必說,是喜歡體育的。但不知道老大喜歡什麼?」富家駒笑道:「要說嗜好,樣樣都有,可是沒有什麼專門的。」楊杏園道:「這要什麼緊,可以直言無隱。」富家驥道:「他喜歡聽戲,我們一家人,都叫他戲迷呢。」楊杏園道:「這是吾道不孤了,我就喜歡聽戲,我明天要和密斯脫富叨教戲學。」富家駒道:「聽是愛聽的,唱實不會。前些個日子,沒有事,花了五塊錢,請了一個教戲的,教一出《洪羊洞》,我只學了五天,我就把五塊錢送了他不幹。」楊杏園道:「那是什麼道理」富家駒道:「咳!不要提起,實在麻煩。我聽戲聽慣了,隨口唱出去,也不覺得怎樣難。可是請人一教,那簡直全是毛病,唱的字分了板眼,又要分尖團。那還是規矩上的話,不去管它。他又要你唱的味兒,和他一樣。這一句你要唱不會,你就得唱個二十遍,三十遍。越是教得多,越是唱不對,自己真弄糊塗了。再說這位教戲的,和他親近,也就有礙衛生。這樣的熱天,還穿藍布長衫,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洗,全是油跡。他又愛吃大蔥,每次來了,渾身的汗臭,加上那陣大蔥味,真受不了。至於他那一種情形,也討厭,手指頭拍著大腿點板眼,眼睛緊閉,腦袋亂晃,像個瘋子一樣。」楊杏園道:「何不請個好些的人教呢?富家駒道:」都是和這些差不多的。好些的就是戲子,那不容易請,而且初學就和他們學,也學不到東西。「楊杏園笑了一笑道:」密斯脫富實行學過戲,這樣說來,一定是個戲博士了。「富家駒聽了這句話,就引起他一肚子的戲學來,說的滔滔不絕。楊杏園自己一想,究竟在半師半友之間,未便和他一直往下談,只是微笑。等到富家駒說得停了一停,然後走到他屋子裡去,說道:」我要看看老大的作品。「走進來,便在富家駒的位子上坐下。一看位子面前並沒有擺書,攤著筆墨,有一張紅綠格的稿子紙,寫了一大半。題目是」晚香玉之天女散花「。小題目寫著」此曲只應天上有從間能得幾回聞。「題目下面署著」友玉居士「四個字,這不用提,所謂友玉雲者,就是對晚香玉而言。再看文裡面,雖然沒有什麼鸞啼燕語的話,但是餘音繞梁,婀娜多姿,這一切可以頌揚的典故,卻還不少。楊杏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