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先是愣住了,及至醒悟過來,也為之失笑,原來琴聲停止,花還在手上呢。梅雙修笑著低聲對李冬青道:「妙極,先看他們怎樣說?」那邊楊杏園也笑道:「這倒巧,那邊桌上,繞了一個圈圈,沒有人臨著。一到這邊,破題兒第一,我就碰上了。」何劍塵拿起酒壺,和楊杏園斟滿了一杯酒,說道:「說你的令,時間只有三分鐘呢。」楊杏園望著酒杯子,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有了一個,湊合著罷。」便念道:《紅樓夢》,清夜悠悠誰共?《九更天》,離恨千端,閑愁萬種。
說完,將一杯酒又喝了。說道:「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該下手的梅守素喝酒。方子安道:「這酒令好,既切人又切時呢。」小麟兒這時站在客廳門口探頭探腦,見楊杏園交了卷了,又去按琴。楊杏園一聽琴聲,趕快就把梅花送了出去。這回是反遞遞到梅守素手上,就遞給那邊桌上去,卻在梅雙修手上停住了。
梅雙修笑道:「來得這快呀。」面對李冬青,「我念給你聽,你看能使不能使。」
她眼睛並不望著眾人。先念酒而道:《天雨花》,不在梅邊在柳邊。《牡丹亭》,牡丹開,芍藥放,花紅一片。
朱映霞道:「雖然少押一句韻,很有意思,你且說你的酒底。」梅雙修又念了一句「黃梅時節家家雨」。第三次的令,就傳到方子安手上。方子安笑道:「諸位別笑,我是瞎湊合的,我因為省得交白卷,我早就打好了腹稿,就是要我換,我也沒有得換呢。」他就念道:《田家樂》,放牛於桃林之野。《戰太平》,好不逍遙自在也。
大家都說有趣味,這句戲詞,集得最好。方子安道:「我肚子里沒有詩,要詩也只有《千家詩》上去找,我自己喝酒,說個『梅子黃時日日晴』罷。」這回下去,卻臨著江止波。江止波雖然是個大學的女學生,她是學美術的,國文很平常,要鬧什麼韻語韻文,她是不行,她早就預備好了。這時她說著:「我肚子里沒有戲詞,也沒有曲詞,我乾脆認罰說一個笑話罷。」說完話先笑了一笑,用手絹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李冬青心裡是明白的。便笑道:「你自願罰,那有什麼說的,你可別成心罵人。」江止波又咳嗽了兩聲,便復操著京調說道:「有一個人新到北京來。他聽見人說,名流身價最高,他就一心一意的想做名流。住在會館裡面很是擺架子,有人問他到京有什麼差事,他就說:」我是一個名流。『這一天隔壁房間,有人要推牌九。打著啞謎說:「我們來吃狗肉,好不好?』廣東人都吃狗肉的,這句話打動了他的心事,便問長班,北京哪裡有狗肉賣?長班答說沒有,那人說,不能沒有呀,隔壁房間,剛才還吃狗肉呢。長班笑說:」這個你們名流還不懂嗎?這是掛著羊頭賣狗肉呀。『他聽在心裡,走到街上,看見羊肉鋪門口掛著許多羊頭,他就進去買狗肉。掌柜說:「不賣狗肉。』那人說:」胡說!你怕我不知道。我是一個名流,哪樣瞞得了我?就是掛著羊頭賣狗肉,我也是內行呢!『「江止波說完,大家一想,果然笑了起來。都說道:」笑話要這個樣子含蓄,才有意思。「李冬青道:」那她就夠挖苦的了。怪不得,密斯江會演說,今天看來,實在不錯呢。「大家一面說話,一面行酒令,大家都說得有個平妥。到了第五轉,臨到了李冬青。那邊桌上何太太說道:」李先生說,一定能說出好的來。不過今天是老伯母的生日,李先生要說個吉利些的才好。「李老太太也笑道:」你就說個吉利的送何太太罷。「李冬青聽了這話,見她和何劍塵坐在並排,眼珠一轉,微微一笑,說道:」有了。「
便念道:《絕妙好詞》,碧梧棲老鳳凰枝。《閨房樂》,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
李冬青說完問道:「這個好不好?」何劍塵笑道:「好是好,不過我們不敢當。
倘若我們是文學家或者是藝術家,那才配呢。「何劍塵這話,本是俏皮梅守素一對未婚夫婦的。一說出口,卻想起還有別的忌諱,後悔得很。偷著看看楊杏園臉上,他倒不在意。這時李冬青又說了酒底,」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皺眉。「方好古在那邊接著說道:」怎麼大家的酒底,都說的是梅子,並不是梅花。「何劍塵笑道:」這不正是黃梅時節嗎?正說得切時呢。「方好古道:」你提起這個,我又想起一樁事來了。剛才的酒底,有人說『黃梅時節家家雨』,又說『梅子黃時日日晴』,雖都是古人的詩,他們測天氣的本事,太自相矛盾了。「何劍塵笑道:」還有啦!也不承認晴,也不承認雨,他說。『熟梅天氣半晴陰。』你老先生總也記得這句詩吧?「
方好古道:「當真的,各有各的說法不同,但是以說雨為對。我們住在江南,到了那四五月的時候,最是苦不過,連陰雨,一下總是十天半月,到後來不但看見雨點,心裡不痛快,睡在床上,聽見屋檐下滴滴搭搭的聲音,就煩惱得很。上等人家的房屋,高樓大廈,那還罷了,小住戶人家,那真不了,青苔長到牆中間,床腿也是濕的。這個時候街上的水果擔子,就正挑著又圓又青的梅子,在小巷裡去賣啦。北京這個地方,沒有梅子,也不像江南,有什麼梅天,有什麼青梅,那街上賣的青杏,卻和青梅差不多,看見這種東西,令人想起芭蕉過牆,薔蔽滿架的境況。我們這裡,大概都是南邊人,說起來了,恐怕都要想家呢。」何劍塵笑道:「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體向耳邊啼。」李冬青笑道:「舅舅這話誠然,江南黃梅時節的雨,雖然很討厭,那是指在城裡住家而言,若是住在鄉下,就不然。有一年我住在鄉下,籬笆外就是一道小河,河那邊一望都是水田,在雨裡頭,那青秧在水裡長起來,一片青色,沒有界限。再遠些,鄰村上的樹,都是模模糊糊的,那陰雲厚厚的低下來,好像天壓在樹頭上,就是畫也畫不出。」朱映霞道:「畫也畫不出來,卻虧你說出來了。」
李冬青笑道:「是啊!我說話太不留心,這兒有兩位大畫家啦。」方好古的地方,正對著窗戶,他說道:「我們埋怨北京的天氣不下雨,你瞧雨來了。」說時,用手指著窗戶外頭。大家抬頭看時,只見後面屋頂上,隔壁人家院子里的大樹,都一齊顫動起來,那綠油油的樹葉子,翻了過去,瑟瑟的響個不了,天上的太陽,已沒有了,一重一重的雲,都被風卷得聚在一處。這屋的四周,本都是人家的院子,全是槐柳之類,那樹的濃綠,和天上的烏雲相映,越發顯得空氣陰暗。余瑞香道:「天要下雨了,怎麼辦?我們的路太遠哩。」李冬青道:「不要緊,若是下起雨來,我叫汽車送你回去。」這時那桌上的方好古,掀髯微笑,他是最愛看《三國演義》的,提取任何一段,他都記得。他笑著對楊杏園說道:「這雨若是醞釀在天上,不下到地下來。青梅煮酒,對著要變不變的天氣,和一二個胸懷磊落的人,憑欄商談天下事,也是人生快舉。」楊杏園道:「話雖如此,各人的身分不同,各人眼裡看見的景緻,也就不一樣。譬如就我說:我看見天氣陰暗,樹葉亂飛,我就想起賀方回的詞,『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李冬青聽了,低低的笑著對余瑞香道:「你聽聽,人家看見天氣不好,是什麼感想,惟有你是怕雨下得不能回去。」
余瑞香聽了一笑,說道:「現在不怕了,有汽車送我回去呢。」梅雙修道:「我們大家只顧說話,把行令都忘了。」李冬青道:「是呀,小麟兒怎樣不按琴了?」回頭一看時,只見小麟兒正站在門口呢。原來他聽見眾人說得熱鬧,也站在這兒來聽來了。現在一提醒了他,他趕緊跑去按琴,這花仍舊由李冬青手上傳起,傳到史科蓮手上,她還是遞給隔坐的楊杏園,花到楊杏園手裡,琴聲就停止了。楊杏園笑道:「在坐的人,沒有輪到的還多啦,我倒輪上了兩回。我真沒有預備,說個什麼呢。」
他手上端著酒杯子,在嘴唇邊略就了一就,將杯子放下,便說道:《鳳雙飛》,何姍姍其來遲?《不如歸》,等到俺梅子酸心柳皺眉。
大家都說一聲「好,很有古詩意」。史科蓮的上手是余瑞香。史科蓮回過頭去,對余瑞香道:「姐姐,這末了一句,不是密斯李已經說過嗎?」楊杏園聽著,明知是取瑟而歌的意思,笑道:「呵呵,這是我錯了。順口說出來,就沒有想到已經由人家說過了。」便對李冬青道:「不知要怎樣個罰法?」李冬青道:「這是無心之錯,非有意犯酒令可比,罰一杯酒罷。」楊杏園道:「該罰該罰。」說著,端起一杯酒來,一飲而盡。飲畢,又斟上一杯,然後念酒底道:「綠成蔭青梅如豆。」他交了卷,那琴聲又起。這回琴按得極慢,好久還是不歇。他們傳的花,由楊杏園桌上,傳到李冬青桌上,復又傳回去。這時,忽然哄堂大笑,那枝梅花,由史科蓮傳到楊杏園手裡去的時候,外面的琴聲,又停止了。何劍塵輕輕的笑著對楊杏園道:「巧得很,這成了『鴛鴦女三宣牙牌令啦。」楊杏園道:「這事可真巧啦,怎麼又輪到我手上來了。」他心裡想,怕有弊,冷不防,他離席走到客廳門口去,只見由窗戶下,走開一個老媽子,還沒有去遠。小麟兒坐在風琴邊下,看他來了,扯腿就跑。這不用說,顯然有毛病了。楊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