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曉梅要向水裡跳,大家都不去拉她,站是站起來了,做了跳的勢子,卻不能跳,反而坐下去,用手絹捂著臉哭。胡太太氣極了,以為任放的心,實在太狠,看見她女兒要跳到水裡去,並不理這回事。設若真正跳下去,那還了得?便對胡曉梅道:「哭什麼?這種鐵打心腸的人,和他離開也好。」任放道:「我們武人,直心,直腸,不會用這些手段,這是我承認的。要說我是鐵石心腸,我卻不承認。」
胡太太道:「見死不救,還說你的心腸不硬。要怎樣才算硬呢?」任放道:「她並沒有跳下去,我怎樣見死不救?」胡太太道:「你倒說得好,並沒有跳下去。跳下去才救,哼!」他們在這裡斗目,胡曉梅一句也不作聲,只坐在那裡哭,半天,她才插口說道:「你快划船攏岸,我們從此撒手。」任放拿著槳,將水使勁一打,濺得水沫亂飛。說道:「好極,我們就此撒手,若不撒手,就是這北海里的王八烏龜。」
說畢,也一聲不言語,把船一直劃得靠岸。胡太太和胡曉梅兩人,並不和任放打一個招呼,頭也不回,就這樣走了。
她母女回得家去,將今天的情形,對胡建一說了,說是非離婚不可。胡建一皺著眉道:「鬧到這步田地了,我還管什麼呢?你們愛怎樣就怎樣。」胡曉梅見母親同意,父親又不管,離婚這事就算成功。不過這裡面,就是一件事要考慮考慮,自己在社會上,有一點小名,社會上只知道是密斯胡,並不知道是密昔斯任,若是在法庭上公開的離婚,很是不好。就是雙方正式登報聲明,也是不可能。若不是這樣辦,又怕不能斬釘截鐵的和任放離開,因此躊躇了幾天,不能解決。恰好那邊任家,也是抱這一樣的思想。後來經親友從中說合,這一個問題,移到原籍憑几個親友作正解決,北京方面,不讓人知道。也不用得上法庭打官事,徒費時日。好在兩方面都是願意離婚的了,就完全同意。在胡家以為這事,外面沒人知道。可是交際場中的事,怎麼瞞得了?在胡曉梅還未離婚之前,時文彥李如泉任放三人對胡曉梅一人,成了四角戀愛。李如泉想她是有夫之婦,我想不著,時文彥也想不著。胡曉梅進行離婚以後,時文彥越是每日跟在胡曉梅後頭。胡曉梅回南去離婚,時文彥和她同車南下,也回家和父親分家,和他夫人離婚。兩方面都離了婚,就沒有障礙,後事就不必提了。失戀的人,妒嫉心是免不了的,因此李如泉把這事的內容,到處告訴人,於是就弄得滿城風雨了。胡曉梅的女朋友,誰也都知道她和時文彥發生了戀愛。但是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逆料沒有好結果。現在居然都打破難關,要成眷屬,可知道天下事,只要肯去做,沒有不能解決的。
余瑞香家裡和胡家相距最近,得的消息,也就最詳細。這一天余瑞香在瑞蚨祥做了一件蔥綠色的印度綢單褂,今天新取了回來,她穿在身上,又把她姨媽的珠子,也掛在脖子上,蔥綠色上面,托著又白凈又圓潤的珠子,又素雅,又好看。她高高興興,帶走帶跳,跑到她母親屋子來,要告訴她的母親,問好看不好看?余太太一見就嘆了一口氣,說道:「打扮這樣時髦做什麼?你看胡家小姐,是什麼下場呢?
也就為了『漂亮』兩個字啦。「余瑞香最怕她母親羅唆的,聽到她母親這樣說,越發跑得快了。她走回自己屋裡去,把衣服脫下,疊好了,送到玻璃櫥子里去。卻按著電鈴,打算叫老媽子來,將一串珠子,送回三姨媽。可是按了幾次鈴,老媽子也不見來。正沒好氣,史科蓮進來了,說道。」姐姐,什麼事?我奶奶想吃水果,叫劉媽出去買東西去了。因為別個老媽子,她叫不動。「余瑞香聽見這樣說,氣就平了。說道:」沒什麼事,這串珠子,我要送還三姨媽呢。「史科蓮道:」你又要到哪處作客?借人家的東西。「余瑞香道:」我看人家身上穿綠衣服,配上白珠子,很是雅靜,我作了一件新的綠衣服,就掛著珠子試試。「史科蓮道:」你穿著給我看看好不好?「余瑞香將舌頭一伸道:」媽媽已經在開話匣子了,別高興罷。「史科蓮道:」你不是說,今天晚上,去看電影嗎?這樣一說,又不去了。「余瑞香道:」咱們偷偷兒去,別讓她知道。「史科蓮道:」要去就得告訴姑媽,偷著去我不幹。「
余瑞香道:「你不去也好,我房裡不捻黑電燈,你就在我房裡念書,這樣一來,她們就不疑心我出去了。」史科蓮道:「你勾通我作賊,有什麼交換條件?」余瑞香道:「我出去先和你買兩本小說,帶回來送給你看,好不好?」史科蓮道:「要買你就買《封神傳》,頭回我只看了一本,就不見了。現在還想呢。」余瑞香道:「那更好買,舊小說只要三五毛錢,我一定買來。」
兩個約好了,吃過晚飯,史科蓮當真到余瑞香屋子裡來讀書,余瑞香悄悄的換了衣服,就到真光電影院去了。她穿的是一件寶藍色的印度綢旗袍,上面綉著白色大花,衣光閃閃,很令人注意。她本來約定了梅雙修的、在四圍座上一望,不見她的影子,預料梅雙修沒來,就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她左邊一排,都是外國人;右邊空著一把椅子。一會兒工夫,這座位上就坐下了一位西裝少年。這人余瑞香認得,是京華大學的學生,叫著畢波麗,是荷花文藝社的主要分子。余瑞香原不知道這樣詳細,因為有兩次看電影,偶然碰到他,都坐在一排。到了第三次,余瑞香坐下了,他又坐在一處。恰好這次余瑞香是一個人,休息的時候,到食堂去喝了一杯咖啡,回來一看,有一張名片放在自己的椅子上。余瑞香撿起一看,名片是橫印的,第一行是荷花文藝社社員,第二行是京華學生合作會幹事,第三行,字大些,在中間,是畢波而三個字。波麗兩個字連在一處。畢字一個字單另,這是表示名姓分別的意思。第四行是籍貫,第五行是通信處。余瑞香自言自語的道:「這是我的位子,誰放名片在這兒?」說畢,將名片一扔,扔在地下。這畢波麗卻站起來一笑,鞠了一躬,說道:「是我的名片。」一鞠躬起來,伸手又呈上一張名片。余瑞香怔怔的望了他一眼,也沒有理會,自去看她的電影。因為余瑞香雖不是個交際明星,但是常和她姐姐到幾家大飯店去看跳舞,男女交朋友,早看得慣了。不認識的男子,和女子去說話,她卻不以為奇。那畢波麗見余瑞香沒有理他,卻也並不見怪,他想這是可以親近的。他看著銀幕上映出的英文說明書,口裡就嘰哩咕嚕的念著,要表示他懂得外國語。口裡念時就把一隻手的肘子,撐在架起的大腿上,卻把手來托著頭,故意把身子望余瑞香這邊歪。在黑影裡面,余瑞香又不便去另找坐位,只得把身子一閃,讓開他些。一會兒電影演完,電燈亮了,畢波麗把他黃黝色等邊四邊形的臉,不住向余瑞香這邊送,他微微的笑時,又露出兩粒光燦燦的金牙。余瑞香看見,又好氣又好笑,瞪了他一眼,就離開他走了。這一次她怕又遇到畢波麗,不敢上樓,卻坐在樓下。不知道這畢波麗偏偏知道,他又趕了來坐在一處。余瑞香把臉一變,就走開了,另外找了一個坐位。畢波麗見她走了,卻不能再追,只得算了。
電影映完之後,他就先一步走,站在大門的一邊,兩隻眼睛,只望人叢里射去。
一會兒見余瑞香出來了,他就跟在後面,余瑞香雇車回去,他也雇車在後面追著,一直送余瑞香到了家門口,下車進去,他也遠遠的下了車。走到門口兒,將門框上釘的門牌,下死命的釘了一眼。他看見大門上一塊銅牌,大書特書「余宅」兩個字,於是他又知道余瑞香姓余。這一回來,他知道了人家住址,又知道了人家的姓,總算沒有白跑。仍舊雇了一輛車子,回自己的寄宿舍。這寄宿舍的房子,本來一排一樣的,畢波麗一路記掛著余瑞香,推開房門,電燈是不來火了,他找了半天,找不著火柴,也沒有點洋燭,只得在黑地里脫了衣服,就往床上一鑽。這一鑽,不打緊,一個赤條條的人,在床上跳了起來。畢波麗嚇了一大跳,登時想起來了,是走錯了房間,爬上人家床上來了。那人揪著畢波麗的衣服,厲聲喝道:「誰?」畢波麗道:「是我,對不住,我走錯了屋子了。」那人一聽,果然是畢波麗的聲音,也就算了。
這樣一來,這一個號子里的學生,都被他吵醒了,大家哈哈大笑。畢波麗走回屋於,一聲不言語,就睡了。
自這天以後,他就留心打聽余瑞香的名字,她在哪個學校讀書。先是到她衚衕口上,雇了在那裡歇著的一輛人力車,到別處去,講價的時候,格外多給七八個銅子。坐在半路上,和車夫講起話來,問道:「余家小姐,也坐你們的車上學嗎?」
車夫道:「大小姐出了門兒了,只有二小姐上學呢。她上學有時坐我們的車,有時走了去。」畢波麗道:「這遠的道,她們也走嗎?」車夫道:「不!就是這衚衕口上一拐彎,那個外國女學堂。」問到這裡,畢波麗將余瑞香的學堂打聽出來了。不到兩天,他想法子,又在號房那裡,打聽得了余瑞香的名字。這一來,大功告成,馬上他就做了一首新詩,送到他一個老投稿的報館裡去。題目是《寄心愛的她》。
過了幾天,登出來了,他買了七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