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楊杏園和何劍塵正在看《仙佛雜誌》,吳碧波在一邊忽然大笑起來。不知道他為的什麼事。楊杏園道:「你又看見什麼好笑的事情,這樣快活。」吳碧波道:「你看,這記事的欄里,竟有一大段妙論。說來之間在陰間里拜了呂洞賓為師,又跟著韓退之、柳子厚學古文。這真是道人所不能道。」楊杏園道:「這就算奇嗎?
你看這一段記事,那就更妙了。「說著,把雜誌擺在桌上,大家同看。那雜誌上記的是:十一月初七日孚佑帝君臨今日子特奉請東西各教聖人集會,為改組宗教團體之噶矢。各聖人同時偕臨,非常鄭重,極尊之神聖仙佛,皆居於隨駕之列,汝等須十分誠敬。行禮分三項,一叩首,二禱告,三鞠躬,因東西聖人所持禮俗不同也。文殊菩薩先降,觀音菩薩次降,如來世尊降。子路夫子先降,子游夫子失降,至聖孔子降。赤松子失降,鍾離子失降,老君至聖降。西賢等降,耶穌大聖降。穆罕默德回教聖人降。帝君諭,諸生靜肅!茲由儒釋道三教聖人,恭請西方聖人耶穌,宣講大道。耶穌所示為拉丁文,至聖孔子以子游夫子,新從西域留學歸來,命之譯為英文。諸生不少識英文者,自行譯成漢文可也。
何劍塵笑道:「這位呂洞賓的魔力,實在不小,東西大教的台柱,他都請得動,但不知道除惡社的社壇,卻有多大,來這些個聖人,教他們在哪裡坐著?」吳碧波道:「有宋之問拜呂洞賓為師,就有子游到西域去留學。這些死了的古人真能解放與改造。」何劍塵道:「這些奇怪的消息,實在新鮮,我們能到它社裡去參觀一次,我想一定有趣得很。」楊杏園道:「參觀倒不難,只要有社裡的人介紹,就可以去。
不過進去就得對帝君的像磕頭。「何劍塵笑道:」呂洞賓無論是神仙不是神仙,他總是一個古人。我們對著古人磕幾個頭,也不算屈尊。「吳碧波道:」你剛才說帝君的像,這也是扶乩畫出來的嗎?「楊杏園道:」你要問這樁事,那就更有趣味了。
據他們社裡人說,呂洞賓曾在乩上告訴他們,說我某日某時,要攝一個真像,和你們相見。到了那時候,你們可以把照相機對空中一照,我的相自然會顯現出來。他們得了這個聖諭,當然沒有不相信的。到了那日,大家齋戒沐浴,香花奉請帝君照像。就把照相機,安在院子里對著天空,攝了一張影片。說也奇怪,攝完之後,那塊干板上,就出現了一個道裝的影子。這時候,在旁的社友,不由得心花怒放,三呼萬歲,對空中搗蒜般地磕頭。後來把這張相片子洗出來,正是一個身背古劍,手執雲拂,眉清目秀,長須道裝仙人,雖然和戲台上所扮那個三戲白牡丹的呂洞賓,有點兒不同,但是大致不錯。他們看了,越發死心塌地,信仰帝師靈顯,就把這張相片放大,在壇上供奉。「吳碧波聽了,不由得拍掌稱奇,說道:」果然如此,我也要去瞻仰瞻仰。但不知道這個相片,是哪一家照相館照的。「楊杏園道:」天機不可泄漏,他們豈能假手於照相館,自然是本社社友誠心誠意恭攝的。「何劍塵道:」對空中攝影能照出一個神仙的像來,這事我有些不相信。「楊杏園道:」好在放大的仙像,現在還供在除惡社壇里,這是鐵案如山的一個證據。不瞞你說,這社裡我曾去過一次,那像確實是相片放大的,一點兒不假。你不信,你只要一見相片,就沒有話說。「何劍塵聽見這話,也不由得高興起來。說道:」果然這樣靈顯,那簡直是活菩薩。我很願意去看看。你社裡既有熟人,就請你設法,介紹我們去看看,好不好?「楊杏園道:」社外人去參觀,事先要通過他們的什麼總教長統道長,答應不答應,卻是不能定。等過兩天,我再給你們回信。「吳碧波笑道:」無論如何,務必請你設法。「楊杏園說道:」有一個楊學孟,是我一個本家,他常在宗大海那裡跑跑,也是除惡社的一個社員,要找人介紹參觀,他倒可以辦。等我過一兩天去找他說說看。「何、吳二人說是很好,再談了一會話,各自去了。
過了兩天,楊杏園抽了一點工夫,便到共和飯店去找楊學孟。恰好他在家裡。
這時他正伏在桌子上,擺著筆墨,旁邊堆了一大堆參考書,正在做詩呢。看見楊杏園來了,把筆一放,連忙招呼請坐。楊杏園道:「你是最忙的人,怎樣有這閑工夫?」
楊學孟道:「我哪裡是做詩,也是沒法。昨天在除惡社裡扶亂,呂祖做了幾首詩,一定要我們和韻,在場的人,和了三四個鐘頭,勉強交卷,都不很好。但是這首詩,卻要印在《仙佛雜誌》里的,不能不修飾得好看一點,所以拿回來重新改造一下。
偏偏《仙佛雜誌》等著要付印,不能不趕起來。「楊杏園道:」我正為參觀你們的貴社而來,我有兩個朋友,想去瞻仰瞻仰呂祖的真像,特意教我來和你商量,可否介紹他們進去看看。「楊學孟笑道:」這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們當新聞記者的耳目靈敏,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天下的事,聽見說,總是稀奇的,一看見就平常了。「
楊杏園道:「照你這樣說,菩薩顯聖的事,難道全是假的。」楊學孟道:「假是不假。」楊杏園道:「既然不假,為什麼不可以參觀?」楊學孟微笑了一笑,不肯往下說。楊杏園道:「我告訴你,我也去參觀過一次,確是有些懷疑。」楊學孟笑道:「你說有點懷疑,我來問你,你懷疑的是哪一點?」楊杏園道:「我聽說那幾個扶乩的,卻有一定的人,不是任人都可以扶的。那麼,這不是個大破綻嗎?」楊學孟搖搖頭道:「這不是破綻。就是請生人去扶乩,也是一樣,可以扶出字來的。」楊杏園道:「除了這一點,我看他們弄得祭神如神在一般,我實在沒有別的方法,證明它不真。」楊學孟道:「豈但你不能說它是假,就是天天在社裡跑的人,誰又能說它是假呢?」楊杏園道:「我最相信的,就是那張呂祖相片。聽說是當著大眾,在空中攝出來的,真是神妙不可思議呢。」楊學孟道:「這也沒有什麼稀奇,這樣的相片,已經攝好了好幾張。前幾天張仙降壇批示,也願以真像示人。大概這一兩天內,就要實行了。」楊杏園聽了,笑著跳起來,說道:「這個機會,那就好極了。
無論如何,你那天必帶我們去瞻仰瞻仰,究竟這像是怎樣照出來的。「楊學孟道:」若是你一個人,我還可以設法,若還要帶朋友去,就要先通知社裡,還要請帝師的批示,成與不成,那可不敢斷定。「楊杏園道:」若是為表示靈顯起見,當然歡迎人參觀,這何必還要請示?「楊學孟道:」我們的帝師,社裡之事,事無大小,都是躬親的。去年上半年他老人家的生日,演堂會戲的戲目,都是親點的。演唱的時候,戲台上多點兩盞汽油燈,他老人家還批示下來,光線太強,有礙觀眾目光,著即撤去,以節糜費。由此類推,你可知道帝師洞燭幽微了。「楊杏園笑道:」呂祖他本來是個風流瀟酒的人,既然飲酒賦詩,毫無拘忌,對於音律,一定不是外行。
看了戲之後,作了戲評沒有?「楊學孟笑道:」戲評雖沒有,卻也有幾句批語。有一位唱正生,和一位唱青衣的,他老人家還批著每人賜供果兩碟呢。「楊杏園道:」為什麼賞得這樣少?「楊學孟道:」這還少嗎?社裡的社員整乾的洋錢捐出來,也不過賜茶一杯半杯,賜果一枚兩枚。而今整碟子的果子賜出來,那總算是二十四分的面子哩。「楊杏園道:」何不賞戲子幾文錢?「楊學孟笑了一笑,不做聲。楊杏園也覺得這句話問得不大合適,便也放了過去。又道:」照仙像的那一天,務必請你帶我去參觀。「楊學孟道:」老實告訴你,就是今天。你若是願磕頭,我可以帶你去,你的貴友要去,可得稍等日子。「楊杏園因為要去看照仙像,就都依允了。
又坐了片刻,等楊學孟把詩稿寫完,兩個人便一同到除惡社來。
到了除惡社門口,只見車馬盈門,十分熱鬧。一直走到里院,只見四面牆上,用黃紙寫了一尺來大的一個字,寫著肅靜、誠敬的字樣,四圍靜悄悄的,一點聲息沒有,只有檀香燭油的氣味,一陣一陣地撲鼻而來。楊學孟走到這裡,連咳嗽也沒有了。他把楊杏園引在旁邊一間小會客室里坐了。說道:「你在這裡等一等,讓我進壇去看看,我沒有來,你千萬別走。」說著他就進壇去了。
走到壇里,只見本社的總務員曹小風,跪在呂祖面前,再三的磕頭。楊學孟一看,他猜一定是帝師氣了,站在一邊,也不敢做聲。那邊沙盤上卻批下批示來,要曹小風捐二千元辦理四郊的旱災。曹小風磕了三個頭道:「回帝師的話,弟子這幾年在京賦閑,絲毫沒有收入,就是有點積蓄,也都用光了。」那乩上又批道:「子為本社幹員,對慈善事業,而乃如此推託,將何以資提倡?著責手心五十板,以為不忠社務者戒!命悟能悟空執刑,切切。」曹小風聽到說要打他的手心,心想自己也曾做過一任道尹,如何能受這樣的侮辱,連忙又趴在地下磕了三個響頭,道:「情願回去籌款,籌得多少捐多少。」乩上批道:「胡說!現在即捐款亦須打手心五十板。」曹小風偷眼一看,那兩個扶乩的,板著面孔,不像往日那樣安閑。心想:「是了,早一個星期,我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