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回 綺語道溫存聞香止步晚妝悲薄價泣粉成痕

這個時候,厲白和著秦漱石汪曉音二位女士,正在那裡研究嫁人問題。厲白說道:「女子嫁了人,一生育兒女,就要被家事纏住了身子。那時,決計抽不出身子來去謀生活。我的意思,我們黑斯班得的人選,第一要他有錢,有了錢,什麼問題。

就都有法子解決了。「秦漱石笑道:」密斯厲,這句話,也不盡然吧?有了錢,別的可以想法子,這非斯問題,也可以想法子嗎?我現在立下一個標準,設若有兩個人,一個有幾十萬家產,長得又麻又黑。有一個人,一無所有,卻長得猶如衛玠,賽似潘安。請問你願意嫁哪一個?「厲白道:」自然是嫁那個有錢的麻子。「秦漱石笑道:」我就不然,情願嫁那個一無所有的。因為愛情這樣東西,首先是要求精神上的安慰,只要心裡歡喜,有錢沒錢,那不成問題c不然,黑斯班得一長得不好看,你一見人家少年夫婦,成雙作對,心裡就說不出來有一種痛苦。老跟著一個不願意的人勉強說戀愛,那還有什麼意思呢?「汪曉音道:」密斯秦這句話,我也有一部分贊成。但是我的意思,還要注重才學,專是非斯長得好看,肚子里一點東西沒有,豈不成了個繡花枕?和這種人結婚,還不是得不著精神的安慰嗎?所以這無口邊的才,和那有貝邊的財,還比較要緊。你二位以為如何?「厲白道:」注重人才,更有弊病了。北京人有句話:「小白臉兒,不安好心眼兒『,沒有什麼學問的,還對付不了,若加上他肚子里再有一部春秋,那還有我們說話的餘地嗎?」秦漱石道:「有學問的人,不見得就個個沒有好心眼。若要照你這種標準去擇人,只要有錢,就是個蠢牛,也去嫁他嗎?」厲白笑道:「這裡沒有外人,我要說一句瘋話。平心而論,誰也願意嫁個好看的人,但是我們卻不如男人那樣自由,往往受許多階級的限制,所以擇人裡面,縮小了許多範圍。我試舉一個例:少爺老爺,看見家裡有好的丫環使女,馬上可以娶她做太太或姨太太。我們做小姐的,看見有好的聽差茶房,就不能和他結婚。要不然,就成了社會上一種妄人了。這樣說來,女子嫁人問題,以相貌為取捨,不是根本就不能成立嗎?所以我的意思,還是乾脆以金錢為轉移的好。」秦漱石笑道:「據你這樣說,大概你就受了這樣的痛苦,對不對?」厲白道:「我譬方這樣說罷了。你想,這種事,世上難道沒有嗎?」汪曉音道:「你們不要吵!說了半天,還沒有得個結論。現在我要問一句,我們到底要嫁怎樣一個人,才算心滿意足,毫無遺憾?」厲白道:「自然要把剛才我們所討論的,樣樣都好,那才滿意。」汪曉音道:「那麼,這個結論,我已經得了,共是十六個字。」說著,馬上就著桌上紙筆,一揮而就,寫了出來。厲白和秦漱石同拿過來一看,她上面寫的是:「心術端方,相貌堂皇,家財百萬,會做文章。」厲白念畢,笑道:「十六個字,倒也順口。那末,我又有問題了,這四句話,寫出來卻容易,但是現在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呢。」汪曉音道:「難得難得!哪裡找去?照我看來,除非四句分做四個人去找,或者可以尋得出來。」秦漱石道:「我問你這第一件,心術端方,以什麼人為標準?」汪曉音道:「據我說,有兩個人,一個是康有為,一個是張勳。」

厲白哈哈笑道:「哦!你揀來揀去,卻原來醉心軍閥,要嫁張小辮子啦。難道你還打算做一品夫人嗎?」汪曉音冷笑道:「你不要瞧不起張勳。現在的人,都是一隻狗眼,你現在上台,他捧你,你一下台,他不但不理你,也要為著捧別人,反要對你不住啦。獨有張勳康有為兩個人為滿清為到死,雖然頑固點,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不能不說他是亡清的忠臣。我想女子對於戀人的品行,第一是要他用情專一,這樣的人,還不算用情專一嗎?所以我說丈夫品行的標準,以康張二人為宜。不過張勳和康有為比較起來,覺得康有為又好一點,因為他是一個文人,當然溫厚可親一點。」

厲白笑道:「這算你說贏了。第二件相貌堂皇的標準,我倒想了一個人,你猜是誰?」

秦漱石笑道:「我猜是梅蘭芳,對不對?」厲白道:「不對,梅蘭芳是美麗,不是堂皇。我說的是顧維鈞,你看以為如何?」汪曉音鼓掌道:「對了!和我的意見一樣。現在女學生,心眼裡的黑斯班得,本來誰也有一個留學生的幻影。小顧做了公使,又出度國際聯盟會議,不說相貌,論他的資格,就該入選了。第三第四兩件,我以為家財百萬,要算梁士治,會做文章要算梁啟超,這是沒有疑問的了。」秦漱石道:「這樣說起來,必定要把康有為顧維鈞梁士治梁啟超四個人,合併來做一個人,我們嫁了,才算心滿意足,是也不是?這實在是難了。」

她們這三位女子改造會的會員,在這裡大討論其嫁人問題,李吟雨忽然沖了進來,就把她們的議論打斷了。厲白一眼看去,見他身穿寶藍色物華葛駝絨袍,外罩花緞小嵌肩兒,白的臉子,架一副克羅克斯眼鏡,今日越發顯得漂亮,心裡不覺一動。秦漱石先說道:「密斯脫李,怎麼好幾天沒見?」李吟雨道:「可不是嗎?這幾天鬧什麼賑災遊藝會,弄得總沒有工夫來談天。」厲白笑道:「演得很得意嗎?」

李吟雨道:「別提,不但一個災民沒有賑濟,結果,反多出幾個災民來。」厲白笑道:「胡說八道!怎麼會多出幾個災民來呢?」李吟雨道:「你哪裡知道,這回演戲,一個錢沒有收到。那些發起人,墊了許多款子,沒有錢還人,鬧得這初冬天氣,都當棉袍子下台。你想,這不是多出幾個災民來了嗎?」說著,大家都笑了起來。

這時,她們改造會裡雇的老媽子,不在面前,秦漱石親自倒了一杯茶,遞給李吟雨。

李吟雨一見,連忙起來,接著茶杯嘻嘻的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厲白看見,死命的釘了李吟雨一眼。李吟雨知趣,趕忙陪著笑臉對厲白道:「密斯厲,我前回問你惜那本《愛的成年》,總忘記拿去,現在還在共和飯店沒有?若在那裡,請你明天寄給我。」厲白道:「我現在馬上要回去。那裡離這裡路又不多,你若是肯走一趟,你就同我一陣拿去。」李吟雨道:「那更好,我走共和飯店回去,也順道。」

厲白道:「那末,我們就走罷。」說著,催著李吟雨就走。秦漱石看著厲白和李吟雨並肩走出去,偏著眼睛看他們的後影,她昂起頭來冷笑,鼻子里哼了一聲。李吟雨這時,一看見秦漱石的形色不好,他也隱隱的聽見冷笑之聲,但是不好意思回頭,只跟著厲白走出去。

走到大門之外,厲白將紅毛繩圍巾望身上一技,李吟雨站在她身後邊一點,只覺一陣粉香撲鼻而來。心裡想道:「單瞧她這個後影兒,卻是很苗條,倘若處處相稱,也不見得不如秦漱石呢。」心裡想著,他真做出痴事來,只在厲白後面走,把她的背影,看了一個飽。見那漆黑的愛斯頭底下,紅圍巾之上,露出一小節脖子,越發顯得雪白。走了幾十步路,厲白回過頭來對李吟雨一笑,說道:「密斯脫李,你走路怎麼這樣慢啦?」她這一笑不打緊,李吟雨看見她那張銀盆大臉,撕開一張扁嘴,簡直可以塞進去一個大饅頭,把他剛才領略背影兒的情意,洗去了一大半,反而把他愣住了。厲白道:「喲!怎麼著啦?」李吟雨這才回醒過來,笑道:「不瞞你說,你那圍巾上,很有些香味,在後面跟著走,非常的好聞,所以我捨不得上前去。」厲白聽了,瞅了他一眼道:「這話真的嗎?我身上向來不擦香水,圍巾上哪來的香氣?你不是瞎說嗎!」李吟雨笑道:「你雖然不擦香水,難道雪花膏香蜜撲粉這些東西,一點兒也不用嗎?」厲白道:「這個卻是免不了用一點。」李吟雨道:「這就對了。你們擦在身上,自己是不知道的。凡是這種脂粉香味,初用的時候,香氣馥郁,過於濃厚,原也不過如此。惟有用了許久之後,衣袖之間,略略的染了些殘脂剩粉,一經身上的體溫或汗氣托出來,隨風吹出去一兩陣,在身邊要有個異性的人聞著,真是沁人心脾,其味無窮。剛才我聞見你圍巾上的香,老是要聞,所以捨不得走上前去了。」這幾句說得厲白心窩一陣奇癢,直透頭頂心,十分愉快。

對李吟雨笑道:「看你不出,對於這些事,倒很有考究。」

李吟雨正想答話,已經到了小衚衕口,走上大街。便停止談話,一陣和她上共和飯店來。到了裡面,厲白就吩咐茶房將房門開了,讓李吟雨在她外邊屋子裡坐。

李吟雨道:「密斯厲,你就是這兩間屋子嗎?你前天寫信給我,叫我搬到你一處來住,這兒哪裡有地方呢?」厲白道:「你要住幾間屋子呢?」李吟雨道:「哪要得了幾間呢,一間就夠了。」厲白道:「卻又來,這裡兩間屋,我們各人一間,還不行嗎?」李吟雨笑道:「我是願意,不過兩間屋只有一扇門進出,朋友來了,很不雅觀。」厲白把臉一板道:「什麼不雅觀啦!大概你我的熟朋友,都知道我們的關係,我們藉此把它鬧開了也好。你們今日說戀愛自由,明日說社交公開,難道都是假的嗎?你要知道兩性戀愛,這是天經地義,男女在一處交朋友,交得密切了,自然有身體上的結合,這是極普通的事,什麼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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