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包 第八章

在柘植的滿腹焦躁和不安之中,縣議會例會開幕了。明天是一般質詢,鵜飼質詢的時間是下午。

三天來,柘植天天到鵜飼家裡去,但收穫僅僅是記住了鵜飼家保姆的長相和說話的聲音,連鵜飼是假裝不在家還是真的不在家都沒弄清楚。

這天,拓植跟坂庭在小套間里密談了好幾次。

「跟局長說過了嗎?」柘植擔心地問。

「還沒有,什麼都沒說呢。」坂庭小聲回答說。

事已至此,不得不放棄對鵜飼採取懷柔政策了。目前最好的手段就是把鵜飼的質詢內容弄到手。

不管他的「炸彈」具有多大的破壞力,只要能夠事先了解到「炸彈」的具體內容,至少可以為局長準備一份像樣的答辯書。就算是讓局長下不來台的質詢,局長也能冷靜對應,給議員們留下一個較好的印象。但是,局長如果遭到突然襲擊,站在答辯席上啞口無言、滿頭冒汗的話,縣警察局就會威信掃地。

柘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就在這種情況下,他辦公桌上的文件也是越堆越多。局長用紅筆把柘植為他寫的答辯書修改得面目全非,不過可以看出局長是在盡量刪除那些官僚主義的表達方式和故意兜圈子的說法,可謂用心良苦。可局長哪裡知道,明天等待著他的並不是有良知的質詢,而是一個要炸毀縣警察局的「炸彈式恐怖襲擊」。

傍晚,柘植和坂庭又碰頭了。

「你到這裡去看看能不能堵住他。」坂庭說著遞給柘植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陪酒女郎大場絹江的名字和一個住址。原來,坂庭也在根據柘植提供的情報四處奔走。

「是大場絹江的家嗎?」

「不,房子名義上是鵜飼的,但大場絹江經常到那裡去,可以說是倆人幽會的地方吧。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無論如何要把質詢內容搞到手!」坂庭的話聽起來簡直就是一個被逼得走投無路想上吊自殺的人嘴裡說出來的。

也不能說坂庭是在幫柘植的忙,因為他的處境跟柘植是一樣的。如果這一仗被鵜飼打敗了,坂庭跟柘植一起完蛋。

「柘植君,拜託了!勝敗在此一舉!」坂庭說著把一個裝著高級洋酒的紙袋塞進了柘植的懷裡。

晚上9點,柘植提著那個紙袋,按響了坂庭提供給他的那個住址的門鈴。如果大場絹江在這裡,就不好進去了,因此拓植選了這麼一個時間。大場綃江要是來的話,怎麼也得10點以後。

柘植按門鈴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身穿浴衣的鵜飼露出臉來。

「是你?」鵜飼好像很困惑,也很尷尬。儘管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被堵在跟陪酒女郎幽會的愛巢里,能夠保持平靜的人大概不是很多吧。

如果鵜飼立刻把門關上,一切計畫就全都落空了,柘植不顧一切地懇求道:「鵜飼先生,就耽誤您幾分鐘,絹江過來之前我肯定離開這裡!」

鵜飼把小眼睛瞪得圓圓的,摘下眼鏡,惡狠狠地看著柘植:「你想說什麼就在這兒說吧!」

「就十分鐘,求求您了!」

鵜飼沉默起來。

「鵜飼先生!」拓植繼續懇求著。

「進來吧。」

柘植向鵜飼深深地鞠躬,然後跟在他身後走進客廳。

落座以後,鵜飼毫不客氣地說:「十分鐘啊,你要是纏著不放我就給知事打電話,聽明白了嗎?」說到這裡的時候,他一直拿在手上的無繩電話突然響了。他很不滿意地咂了咂嘴,沖著電話說:「喂,啊,是我……什麼?」

鵜飼看了柘植一眼,從沙發上站起來,繼續對著電話說:「你等等,我換個地方。」

鵜飼好像不願意讓柘植聽到電話的內容,用手捂著話筒對柘植說:「你要是想回去的話就回去吧,不用跟我打招呼了。」說完走進卧室,把自己關在了裡邊。

客廳里就剩下柘植一個人了,他心煩意亂地看著卧室的門:怎麼說那麼長時間哪?快出來啊!可是,他越是著急,鵜飼越是沒完沒了地在卧室里煲電話粥。

忽然,柘植一眼看見了鵜飼放在沙發旁邊的公文包。他的心狂跳起來:那裡邊一定有鵜飼要向縣警察局丟的「炸彈」!

柘植看了看卧室的門,視線很快又回到了公文包上,然後,又小心謹慎地看了看卧室的門。

行動的速度超過了下決心的速度。柘植貓著腰迅速移動到公文包旁邊,然後豎起耳朵聽了聽卧室里的動靜。隱約可以聽見鵜飼打電話的聲音,好像跟誰談得很開心。

柘植單膝跪地,眼睛盯著卧室的門,手則伸向公文包,摸到了金屬拉鏈的拉頭。冰涼的感覺通過手指傳人大腦,拓植輕輕地拉開了拉鎖。

裡邊的文件露出來了,柘植的心跳得更厲害,甚至連氣都喘不上來,手上汗也出來了。

柘植用他那汗濕的手指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抽出來,從頭看了起來。有關環境激素的資料,有關中小企業破產的數據,人壽保險的說明書、資料、筆記本、後援會名單、資料、校友會名單、資料、資料、資料……

各種各樣的資料都有,就是沒有「炸彈」,甚至沒有一個字是關於警察的。

他媽的!

柘植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把資料裝進公文包,拉上了拉鎖。

就在這時,卧室里有動靜。柘植連滾帶爬地回到原來坐的地方。

卧室的門開了,鵜飼走進客廳,發現柘植的樣子有些奇怪,就問:「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柘植結結巴巴地回答說,他的後背冷汗直流。

「十分鐘已經過了吧?你該走了!」鵜飼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您還沒告訴我質詢的具體內容,我不能回去。」像是為了趕走心中的愧疚似的,柘植用強硬的口氣說,「請您告訴我,哪怕只是概要也行!」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想知道,請您無論如何要告訴我!」

「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沒關係!」

柘植緊咬著嘴唇,恨不得衝上去把鵜飼從沙發上拽下來,拳打腳踢臭揍一頓,甚至想把他殺死。人起了殺意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結果呢,從沙發上下來的不是鵜飼,而是柘植。柘植兩手撐著地面,雙膝跪地向鵜飼磕頭。雖然在心裡不住地對自己說,這不是真心下跪,這是演戲,但還是憤怒得渾身發抖。

「鵜飼先生!告訴晚生吧!求求您了!晚生求求您了!」

柘植的額頭幾乎碰在了地毯上,面頰好像在被火燒著,太陽穴附近的血管劇烈地跳動,似乎就要爆裂開來。額頭與地毯之間的距離只有幾毫米,這幾毫米的距離可以說是柘植的尊嚴。最後,他連這幾毫米的尊嚴也拋棄了。化纖地毯的臭味讓他感到窒息,他的心逃走了,只剩下一副軀殼留在那裡。逃走的心看見了小時候一直欺負他的那個眼睛像蛇一樣的少年,也看見了兒子守夫那張可憐的臉,於是他的心繼續奔逃,想看看藍藍的天,他想起了野心勃勃地站在「望鄉台」的時候看到的藍藍的天……

「你要是喜歡下跪的話,去參加競選怎麼樣?」鵜飼挖苦道。

柘植尷尬地抬起頭來。

鵜飼把那個裝著高級洋酒的紙口袋塞進柘植懷裡:「明天會場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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