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包 第六章

爵士樂震耳欲聾。

晚上,柘植把跟他同一年進蕾察局的搜查二科的黛義之約到這家有爵士樂樂隊伴奏的咖啡館來。柘植並不喜歡爵士樂,但他需要一個能掩蓋說話聲音的環境。

柘植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了。一般來說,等待的時間越長,就說明等待的那個人跟自己越疏遠。黛義之接到柘植的電話時是這樣說的:如果去得了就去。黛義之是個老好人,說這話的時候並沒帶刺兒。倆人之間就是這種不遠不近的關係。

八年前,柘植曾有機會調到警察廳去。當時,警察廳打算從地方上的警察局提拔一些有才能的警官,作為培養對象。當時柘植很猶豫。打個比方:一個棒球運動員,是在弱隊當主力隊員呢,還是到強隊去當板凳隊員呢?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再三考慮的結果,柘植選擇了在弱隊當主力隊員。打那以後,柘植就再也不參加同一年進警察局的警察們的聚會了。既然選擇了在弱隊當主力,就得努力奮鬥,不能讓任何一個同年參加工作的人走在自己前頭。

柘植沒有白白付出努力。如今,跟他同一年進警察局的都已經不是他的競爭對手,他已經開始向那些早他好幾年參加工作的人們挑戰了。

叫第二杯咖啡的時候,黛義之來了。

柘植把手舉起來,示意黛義之到這邊來。黛義之小跑著過來,在柘植看來,這種跑步姿勢簡直可以說是一個男人的恥辱。

「拓植,好久不見了!」

柘植苦笑了一下。黛義之太實在了,雖然沒有任何惡意,但每天都在一座大樓里上班的兩個人之間,不應該用這句話打招呼吧。

黛義之已經在搜査二科幹了很長時間了。從他那樸實的外表,誰也想不到他是專門負責偵破那些所謂的「智能犯」的。所謂「智能犯」,是指那些貪污、欺詐、違反選舉法等不是靠暴力而是靠「智能」的犯罪分子。

柘植見黛義之還想敘敘舊,一擺手制止了他,直接切入正題:「四年前,你辦過鵜飼他們違反選舉法的案子吧?」

「對,那回真是太棒了!」

「義之,你知道鵜飼都做過哪些壞事嗎?」

黛義之噗哧一聲笑了:「正因為他做了壞事,我們才搜査他的嘛!」

「那是他以前做的壞事。現在他有什麼把柄在你們手上嗎?」

「你啊……」黛義之嘆了一口氣,「問別人什麼事的時候,應該自己先說心裡話。你為什麼要抓鵜飼的把柄呢?」

「這個嘛……」柘植不往下說了。這倒不是什麼秘密,只是不想讓黛義之知道自己陷入了非常窘迫的境地。

爵士樂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好像是來填補這尷尬的沉默。

「最近,我常想,有時候甚至非常痛切地想……」黛義之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人一過30歲,就很難再交到知心朋友了。工作上的夥伴倒是有,也有值得信賴的,但那不是朋友。真正的朋友,是20歲以前,互相了解彼此的幼稚和弱點的。那樣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

柘植總算明白了,黛義之肯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向自己說這些的。

在警察學校學習的時候,柘植逮捕犯人的技術很差,跟誰對打都贏不了。是黛義之把怎樣找到對方的空當並加以制伏的竅門傳授給他,還經常利用課餘時間陪他練習,終於使柘植能夠空手制伏手握匕首的「罪犯」了。柘植高興地握著黛義之的手表示感謝,黛義之笑得臉上開了花……

柘植站起來:「對不起,打電話把你叫出來,讓你跑了一趟。」說完轉身就走。

「嗨!柘植!」

「我只想知道鵜飼有什麼把抦,如果你非要問我為什麼想知道,就不用告訴我了。」

「你看你,用得著發那麼大的脾氣嗎?告訴你不就得了嘛!坐下呀!」黛義之說著抽了一張餐巾紙,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了起來。寫完以後,他把那張餐巾紙遞給柘植,「你去找這個人問問看,說不定能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

「……對不起!」柘植說。

「跟我你還用得著說對不起嗎?這可不像你應該說的話。」柘植在黛義之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值得可憐的悲哀。黛義之比拓植低兩級,恐怕直到退休都得在弱隊當板凳隊員了。

柘植接過餐巾紙,抓起桌子上的賬單,轉身離去。他要儘早離開那震耳欲聾的爵士樂,離開身後那可憐的眼睛,哪怕早一秒鐘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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