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線條嫌犯肖像畫 第四章

警務科里沒有二渡的身影。

友子正在猶豫是否向二渡彙報香水問題,不在正好。不過,她又想跟二渡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不管她自己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信任二渡,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這個辦公室里,能夠坐下來跟她商量這個問題的,除了二渡以外沒有別的幹部。

科長的辦公桌前面的沙發上,坐滿了警務部各科的科長,每人抱著一大堆文件。下午的「謁見赤間」儀式就要開始了。

今年春天,人人害怕的強權部長大黑調離警務部,到外地去當警察局局長。繼任警務部部長的叫赤間肇,一副紳士派頭。警務部的人幾乎都被大黑罵哭過,所以新部長一到任,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

但是,大家的高興勁兒持續了沒幾天。赤間是個所謂的「資料迷」,警務部的大小事情,他都讓你寫成報告交給他審查,簡直可以說是一種病態。連派出所的警棍的消耗程度和院子里有多少棵樹,都要寫成報告。結果警務部所有人的工作量都增加了三倍。不管是局長還是警察廳,問他任何一個問題,他都要在回答的同時附上一大堆資料。赤間追求的目標就是當一個這樣的小公務員。

友子一邊用眼角掃著科長們出入部長室的情景,一邊拿起了電話。已經是下午1點半了,關於瑞穗無故缺勤的事,現在跟她的父母聯繫應該說是晚了點兒。

友子撥通了電話,正發愁不知如何開口,瑞穗的母親先說話了:「真對不起,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原來,鑒識科的森島科長巳經給瑞穗家裡打過電話了。

做母親的,本來應該是很擔心的,可是從她的口氣里聽到的首先不是擔心,而是惶恐的抱歉。在瑞穗的在農村裡養奶牛生產乳酪的父母看來,女兒已經「嫁」給警察了。當初,他們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把獨生女兒送進警察學校的。

友子想過,要是瑞穗回家了,就當這回的無故缺勤是一場小小的騷亂,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誰知瑞穗不但沒有回家,而且連個電話都沒給家裡打。她的母親帶著些許驚恐的口氣對友子說,她完全想像不出瑞穗為什麼會無故缺勤。

剛放下電話,警務科科長白田就過來了:「査出什麼來了嗎?」

「沒有,什麼都還沒……」友子含含糊糊地說。

她知道,不管說出什麼來,白田都會去向赤間部長彙報。赤間除了是個「資料迷」以外,還是一個「不用女警官論者」的急先鋒。

讓友子感到奇怪的是,白田表現得很沉著也很冷靜。一個女警官失蹤了,難道還是什麼小事一樁嗎?都下午1點半了,白田還認為瑞穗只不過是無故缺勤嗎?要不就是覺得反正瑞穗是鑒識科的人,鑒識科屬於刑事部,讓刑事部去操心吧一對!白田一定是這麼想的。

「科長,二渡調査官去哪兒了?」

「他出去的時候跟我打了個招呼,說是去銀行。」

銀行?

難道二渡是去銀行調査瑞穗的存款?如果瑞穗取走了大量的現款,就肯定是失蹤了!

友子甩開白田,離開了警務科。她想在二渡回來之前,先跟森島交換一下各自掌握的情況。刑事部的各個科室都在五層,警務部的人都覺得那邊的門檻高,敬而遠之。但對於友子來說,鑒識科是她的老窩,對五層一點兒都不會神經過敏。

森島那張虎頭狗似的臉就在科長席上,正在跟機動鑒識班的班長湯淺談話呢。看見友子進來,他舉起手來打了個招呼。

三個人在屏風後面的沙發上落座以後,森島發問了:「宿舍那邊怎麼樣?」

森島的髮蠟和湯淺的生髮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加上這倆傢伙都是不怕死的煙鬼,再加上煙味兒,熏得對氣味特別敏感的友子喘不過氣來。

友子簡單說了說在宿舍聽敏江介紹的情況,但隱瞞了香水和記者的事。雖然香水是那個記者硬塞給瑞穗的,但友子擔心萬一傳出去就會對瑞穗造成傷害。

「平野昨天的狀況怎麼樣?」友子開始向森島提問題了。

「挺高興的。我說七號犬,你不是也看見了嗎?」

「看見了。所以呢,問題出在那以後。她在工作上碰到什麼麻煩了嗎?」

「沒有。平野這姑娘,一直都挺高興的。是吧,湯淺班長?」

比起大大咧咧的森島來,湯淺有些神經質。部下的突然失蹤,使他情緒低落。湯淺說,昨天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案件,瑞穗離開鑒識科的時間是下午6點左右。

「她沒說回家的路上順便到哪兒去嗎?」

「沒有,什麼都沒說。」

也就是說,一直到昨天下午6點左右,瑞穗的表現都沒有什麼異常,問題發生在下午6點到晚上10點這四個小時之內。在這四個小時之內發生的某件事情,使瑞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莫非跟那個記者見面去了?

要填補這四個小時的空白是很難的。如果機動鑒識科里有別的女警官還可以了解到一些情況,可是,鑒識科里只有瑞穗一個女的。以前有過兩個或三個的時候,但是,二渡主張女警官分散配置,現在只剩瑞穗一個女的了。今天早晨她向二渡提出了關於怎樣合理配置女警官的計畫,就是希望二渡重新考慮這個問題,結果遭到了二渡的否定。

我不是已經決定暫時休戰了嗎?算了,不想這些了一友子把二渡從自己的腦子裡趕了出去。

友子在一瞬間曾想到:瑞穗失蹤的事也許可以成為跟二渡交涉的材料,但馬上就自己斥責起自己來。自己要求女警官複數配置是有理由的,那就是:女警官一個人容易產生孤獨感和孤立感,其結果就是成為純子那樣的花瓶。這才是自己想說的話。

友子把飛走了的心收回來,繼續向湯淺問道:「班長,平野最近表現怎麼樣?」

「怎麼樣?……工作很認真啊,跟班裡的同事們關係處得也很好,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可是……不過嘛……」淺湯突然不往下說了。

友子知道淺湯想說的話是:女人的心嘛,咱摸不透。話到嘴邊,才意識到友子是個女人,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友子下樓的時候,想著湯淺沒有說出來的那半截話,覺得自己至少有一半表示同意。最近,這些女警官的心思確實叫人摸不透。加入警察隊伍的這些姑娘基本上都是很穩重的,而且比社會上一般人的奉獻精神要強得多。但是,隨著時間的延長,她們內心深處那些外人看不到的東西越來越多。這是她的真實感受,並不想人為地把它抹掉。

友子想:我本人一定也發生了某些變化。我雖然只想當好一名女警官,但畢竟是管理著48名女警官的負責人。有時候會站在女警官的立場上來看問題,有時候則會站在組織的立場上來看問題。就拿這次瑞穗突然失蹤的事來說吧,我既想理解瑞穗的心情,又不希望這件事對組織有任何傷害。

剛回到警務科,科長白田立刻站起來沖她擺擺手,又指了指部長辦公室。

友子往部長辦公室走的時候,似乎已經聞到了那股叫人窒息的花露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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