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之聲 第三章

晚飯是在交通機動隊那些騎白色摩托車的隊員們經常叫外賣的那家蕎麥麵館吃的。

人們都說,在那家蕎麥麵館吃飯,不管吃多飽都不會使胃部下垂。這是那些整天被摩托車的引擎震得內臟都快掉出來的機動隊隊員們選擇這家麵館的最重要的理由。對於動手術切掉了半個胃的新堂來說,唯一的希望就是關於這家麵館的傳言不是騙人的。

從麵館里出來的時候,周圍已經暗下來了,但是天晴得還很好,調頻台的女播音員該著急了吧。

開車到警察局家屬宿舍只需要五分鐘。

新堂家在三樓八號。家裡沒人,所以沒有亮著燈。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剛走進去就聽見有動靜,趕緊停下腳步。側耳一聽,是傳真機的聲音。打開燈到傳真機那邊一看,是妻子那熟悉的字體。

今天一天又挺辛苦的吧?複診的結果怎麼樣?咱們的明子學習非常努力。今天模擬考試的結果出來了,明子在1000人里達考了笫56名。

——加奈妻子

加奈子一心撲在獨生女明子考大學的事情上,每個星期至少有一半的時間在東京的公寓里陪著正在上預備校的明子。

幹嗎非要學英語呢?新堂想來想去就是想不明白加奈子和明子為什麼一定要上英語系。

傳真機尖叫起來,傳真傳完了。新堂立刻拿起電話,撥到Q警察署柳一樹的家裡。這是他在局裡就決定了的,決定派柳一樹去調査曾根。

柳一樹是Q警察署刑事科的警員,32歲,單身。新堂在機動隊當副隊長的時候,曾領導過他兩年。執行任務一絲不苟,更重要的是嘴特別嚴,叫人聯想到深海里的貝類。

接電話的是柳一樹那個上短期大學的妹妹。柳一樹雙親死得早,兄妹倆相依為命。

剛7點,時間還早,柳一樹還沒回家。新堂對他妹妹說,不管你哥哥幾點回家,都要給我打電話。然後又問家裡有沒有傳真機,回答是沒有。

新堂馬上給一個早就熟悉的電器商店的店長打電話,讓他明天一大早就給柳一樹安裝一部傳真機,並囑咐道,不要被別人看到。店主不是第一次接新堂的活兒,心領神會地答應說,會把傳真機裝在一個吸塵器的盒子里拿過去的。

打完電話,新堂把從局裡拿回來的地圖和電話號碼簿攤在桌子上。先査夢夢酒吧的電話號碼,然後再根據電話號碼下邊的地址在地圖上找夢夢酒吧的具體位置。有了!就在P市歡樂街的中部。

再査「69情人旅館」。很快也找到了,離夢夢酒吧有5公里,已經不屬於Q警察署的管區,而屬於P警察署的管區。不管怎麼說,告密信提供的這些信息都是真實存在的。

夢夢酒吧和69情人旅館的真實存在,使新堂心情沉重起來。因為這給密告信增加了可信度。特別是69飯店在別的警察署的管轄範圍,可以說明曾根是故意避開自己所厲警察署管區去跟女人幽會一亂搞女人的傢伙都會這樣做的吧。晚上10點多,柳一樹來電話了。

「您好!好久不見了。」柳一樹說話很有禮貌,也非常平板,絲毫沒有對老領導的懷念之情,他猜不透以前的上司打電話找他幹什麼。

柳一樹冷冰冰的口氣比科學搜查研究所還要冷,冷得簡直叫人無法接近。但是,新堂認為這種人最適合搞內部調查。

新堂簡要地把密告曾根的事告訴了柳一樹,並且直截了當地問:「怎麼樣?你認為誰會向曾根放冷箭呢?」

「我認為有兩個人,一個是……」新堂沒想到柳一樹這麼快就開始談他的看法,趕緊打斷他的話,找來紙和筆,「好,你接著說吧。」

「一個是佐賀敏夫……」新堂迅速的記錄起來。

佐賀敏夫,43歲,Q警察署生活安全科少年股的警員。家裡有病弱老母常年卧床不起,妻子離他而去,兒子判給了他。人事部門為了照顧他,20年沒有調動,一直呆在Q警察署,這在全縣警察系統是一個特例。他在Q警察署的所有科都干過,前年重新回到生活安全科。對科長曾根表現出露骨的厭惡,沒有一件事滿意過。在Q警察署,他的外號是「無期徒刑」,他是很有可能用這種辦法把他不喜歡的上司趕走的。

「另一個是三井忠……」

三井忠,34歲,生活安全科生活安全股的警員。曾根命令他去把出租公寓的房東們組織起來,成立一個「房屋租賃犯罪防範協會」,目的是強化對管區內居民的管理。但是,房東們擔心強化管理的結果是空房子租不出去,甚至租出去的也會退租,拒絕跟警察合作。三井因完不成曾根交給的任務感到煩惱,精神壓力很大。這個三井本來就不適合當警察,被人們稱為警察隊伍里的「異己分子」。五年前,他甚至抱怨工作太忙,到一個革新派的律師事務所去諮詢,打算告警察署一狀,引起大家好一陣嘲笑……

新堂忙不迭地做著記錄,一股寒氣爬上了後脊樑。

柳一樹去年才調到警察署,而且是刑事科的,卻對生活安全科的情況這麼熟悉,不但能準確地說出他們的年齡,而且連工作內容和家庭情況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新堂受到很大的震動。這個柳一樹,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刑事案件上,他的心恐怕還在縣警察局警備部。

東歐劇變,柏林牆倒塌以後,縣警察系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直神聖不可侵犯的警備部被消減,減下來的人員被安排到刑事部門,以緩解因兇殺案的增加刑事部門感到人手不足的壓力。以前,刑事部跟警備部都是以「我才是真正的警察」自居的,這樣一調動,就好像在兩個部門之間的高牆上開了一個洞,對於縣警察局來說,簡直就是「柏林牆倒塌」。

柳一樹就是這次「柏林牆倒塌」的調動中被調出警備部的。柳一樹在新堂手下當了兩年機動隊隊員以後,被提拔到堪稱警備部的中樞部門的公安科。雖然新堂在警備部干過很長時間,但他當時是在警備科,對公安科的柳一樹並不了解,甚至不知道他擔任什麼職務。警備科的工作是負責研究災害對策、護衛政府要人,是「露臉」的工作。公安科則不同,他們是絕對不能「露臉」的。新堂總覺得公安科是被濃霧包裹著的,甚至覺得它有點兒詭秘。聽說有這麼一件事。

那年柳一樹得到一個情報,說是企圖在首都東京發動迫擊炮游擊戰的嫌犯就潛伏在本縣。他獨自一人偵査了半年,終於掌握了那個嫌犯的藏身之處。但是,當他正要衝進去抓捕嫌犯的時候,突然出現了大批東京警視廳公安一科的,把嫌犯抓走了。

據說當時柳一樹動手打了警視廳公安一科的人。雖然縣警察局與警視廳之間通過調解解決了這個問題,但不能排除柳一樹後來被調出警備部跟這個事件有關。

後來,柳一樹在好幾個警察署干過,專D抓小偷,工作熱情很高。難道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給別人看的?

新堂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至於柳一樹個人的事情就不用管他了,看來只要派他調查曾根的問題,很快就能弄清楚。

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佐賀敏夫……三井忠……這倆人用文字處理機嗎?」

「倆人都用。」

「什麼型號的?」

「署里都是反型的。」

「問題是家裡還有沒有。」

「我去調査一下吧!」柳一樹說話的口氣裡帶著幾分愉悅。

新堂立刻想到了柳一樹那張蒼白的臉,好像戴著面具。此刻的柳一樹,薄薄的嘴唇也許在微笑著。看來柳一樹很樂意調査曾根。

新堂很自然地加快了說話的速度。他指示道:立刻調査夢夢酒吧女老闆的具體情況,並把她的照片摘到手,等等,並跟柳一樹約好明天上午10點半用家裡的電話通話。最後,又問柳一樹知道不知道曾根哪天值夜班。

「曾根科長是30號值夜班。」柳一樹馬上回答說。

就像要把恐怖感封在電話機里似的,新堂謹慎地放下了話筒。

新堂想去Q警察署跟曾根見一面,柳一樹肯定馬上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曾根和柳一樹不是一個科的,但柳一樹連他哪天值夜班都知道!

不安感瀰漫在新堂心頭。柳一樹暗藏著殘忍的爪子,不但要把告密者的內臟掏出來,連曾根的內臟也要掏出來。那殘忍的場面超出了新堂的想像。

「我能控制得了柳一樹嗎?」新堂自問自地說。

外邊終於下起雨來了。

至少有一個人為這場雨高興,那就是調頻台的女播音員。新堂在心裡說給自己聽的幽默,並沒有趕走縈繞在耳畔的柳一樹那令人感到恐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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