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季節 第九章

「又來給您添麻煩了。」第二天一早,二渡在尾阪部道夫家門口把他堵住了。專車司機青木一看二渡又來了,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尾阪部道夫就像沒看見二渡似的,徑直走向自己的專車。

青木利索地拉開了後車門,尾阪部道夫一彎腰坐了進去。

二渡趕緊跑過去,壓低聲音對尾阪部道夫說:「部長,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心情。」二渡把寶全押在這句想了很久才想好的話上了。

本來二渡打算追問尾阪部道夫不退的理由是不是因為要調查小惠被害的事,但他並沒有掌握確切的證據。尾阪部道夫就是為了這個,昨天從青木那裡也沒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時間緊迫,不改變進攻方案是不行的。

拜託了,但願新的進攻方案能夠奏效!

尾阪部道夫聽二渡這麼一說,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盯著二渡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命令似的說道:「上車!」

二渡深深地向尾阪部道夫鞠了一個躬,迅速地坐在了前面的副駕駛座上。

「想說什麼你就說吧!」車子開動不久,尾阪部道夫對二渡說。

二渡點了點頭,回頭看了尾阪部道夫一眼,又看了司機一眼,意思是:現在說方便嗎?

「沒關係,說吧!」

二渡扭著身子,面向尾阪部道夫,謹慎地選擇著詞句:「我知道五年前的那件事讓部長很傷心……但是……您就把那件事交給現在的刑警們……」

「你指的是哪件事?」尾阪部道夫打斷了二渡的話。

「就是五年前……」

「別吞吞吐吐的,說清楚!」

「就是五年前那起……強姦殺人案。」尾阪部道夫沉默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看得出他在思考。也許是想摸摸二渡的底,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二渡想:如果現在就把小惠的事說出來,對尾阪部道夫應該是不小的打擊。但究竟應不應該說呢?他拿不定主意,而且當著司機青木的面,也有些說不出口。

不料,尾阪部道夫突然說道:「那個案子嘛,馬上就破!」

「什麼?」

「我們手上有物證!」

「物證?什麼物證?」

「一根頭髮!這就足夠了,我們的鑒定技術水乎大大提高了,靠一根頭髮就能把兇手找到!」尾阪部道矢信心十足地說。

二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佐佐木不是說犯入役有留飛任何物證嗎?對了,偵破這個案子是前島他們負責,佐佐木也許真的不知道。可是,尾阪部道夫當著外人的面這麼輕易地說出破案過程中的絕密情報,不是太粗心了嗎?保密是警的命啊!尾阪部道夫說這種話的目的是什麼呢?是不是想證實一下自己並沒有利用專任理事這個職位搞追蹤調查呢?

「你該上班了吧?」尾阪部道矢問了二渡一聲,還沒等二渡回答,就對青木命令道:「把他送到縣螯察局去!」

二渡慌了神,趕緊對尾阪部道夫說:「部長!求求您了,請您為後輩的前途著想!」尾阪部道夫不作聲。

「部長!」

尾阪部道夫還是不作聲。

「我求求您了!」尾阪部道夫索性把眼睛閉上了。

二渡心頭燃起怒火:「部長!您打算在協會待到哪年哪月?」

尾阪部道夫依然閉著眼睛。

「您女兒的……」二渡的話剛說出一半又咽了回去。不能說!這句話不能說!

尾阪部道夫的眼睛還是沒有睜開。車裡的空氣緊張得要命,青木那握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

不一會兒,尾阪部道夫的專車停在了縣警察局大樓前面。二渡向后座上的尾阪部道夫探過身子去,懇求似的叫著:「部長……」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不用你們擔心!」

「可是……」

「下車吧!我忙著哪!」尾阪部道夫的專車扔下二渡,一溜煙兒開走了。

敗北的感覺襲上心頭,二渡感到渾身疲憊不堪。

尾阪部道夫果然是塊堅硬的岩石,永遠不會崩潰。

今天晚上還有一次機會!二渡決定等尾阪部道夫下班的時候再去他家堵他,一定要撼動他!盡最大的努力,該做的都得做了。

二渡沒有走進縣警察局大樓,而是穿過馬路,拉開了一個電話亭的門。

通過W警察署的總機,二渡接通了刑事科科長前島辦公桌上的電話。

「哎?怎麼是你?」前島覺得有些奇怪。

「我想問問你五年前那起沒有破獲的強姦殺人案的事。」

前島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在辦公室?」

「放心吧,在外邊。」

「你想知道什麼吧?有的可以告訴你,有的不能告訴你。」

「罪犯留在現場一根頭髮,真有這事嗎?」

前島咽了口唾沫:「……誰跟你說的?」

「尾阪部道夫部長!」前島吃了一驚:部長真的會把這件事說出去嗎?他愣了半天沒說話。

「有這麼回事吧?」二渡追問道。

「沒有……」

「沒有?這麼說部長是在騙人了?」

「不是,有過……可是……已經沒了。」

「已經沒了?什麼意思?」

「弄成粉末了。」部長的權威是至髙無上的,既然部長都不保密了,前島也就不在乎了。他對二渡詳細地講了那根頭髮的事。說話的聲音很小,但聽得特別清楚,大概這也是刑警的技巧吧。

頭髮是從被姦殺的女性身上採集到的,只有一根。頭髮跟她自己和家裡人的都不一樣,很有可能是罪犯的。在立案偵查進行了一年多還沒有進展的情況下,搜査一科決定用那根頭髮鑒定血型。鑒定的時候,必須把頭髮弄碎,實施化學處理,所以前島說「弄成粉末了」。

鑒定血型以後,那根頭髮就等同垃圾了,唯一的物證就沒有了,所以說風險是很大的。但是,偵查工作沒有進展,找不到長著跟這根頭髮一樣的頭髮的罪犯,唯一的物證拿在手上也沒有什麼意義。如果知道了罪犯的血型,就能縮小偵査範圍,說不定還能夠一舉破案。正是基於這種考慮,搜查一科才下決心毀掉頭髮鑒定血型的。

當然,這只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則是尾阪部道夫就要告別40多年的刑警生涯了,要給他的刑警生涯畫上一個完滿的句號。

每當刑事部的領導快退休的時候,刑警們總會以殺出一條血路的拚命精神去偵破遺留案件,給退休的領導錦上添花。這是刑事部的傳統。那罪犯不但是強姦殺人的兇手,也可能是強姦了尾阪部道夫女兒的嫌犯。搜査一科也是出於對老部長的感情,才作出毀掉頭髮鑒定血型的決定的,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結果是慘敗。鑒定結果是A型。日本人十個裡邊有四個是A型。罪犯的血型是知道了,但唯一的物證也永遠失去了。雖然那根頭髮是自然脫落的,沒有附帶著做鑒定時必要的根部組織,但如果留在手上,說不定對將來破案還有一定的價值,可是……

「我沒有指望它是Rh陰性,哪怕是AB型也好啊。」最後,前島非常遺憾地對二渡說。

二渡掛上電話,一邊朝警察局大樓走,一邊琢磨著尾阪部道夫說過的話。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物證,尾阪部道夫為什麼硬說有呢?是不服輸呢?還是他一貫搜長的施放煙霧以迷惑對方的戰術呢?或是另有什麼別的意圖?

認真回想起來,尾阪部道夫說的都是一些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話。他是經過思考以後才說出來的呢,還是隨口那麼一說呢?

二渡連這個都判斷不清了。

站崗的警衛向他敬禮,二渡只微微點了點頭就走進了警察局的大門。

他的心情非常沉重,腳步也跟心情一樣沉重。既然如此,今天晚上就跟他尾阪部道夫拼了!

二渡做好了聽大黑怒罵的準備走進了警務科,出乎意料的是,科里很安靜。

科長白田快步走過來對二渡耳語道:「工藤部長主動向局裡提出,退休後不擔任任何地方上的職務。」二渡驚奇地看著白田的臉。

白田笑著說:「他說他身體狀況不太好……」

「身體……不好?」

「對,所以呢,咱們不用著急了。」

「辛苦你了。」大黑那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回頭一看,大黑也在笑。

二渡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掉進了一個黑暗的無底洞。

尾阪部道夫留任這齣戲就這樣演完了,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是個大團圓的結局。不是的!二渡真想大叫一聲。

一定是尾阪部道夫搞的鬼!一定是他讓工藤那樣說的!

從部長室里傳出一陣笑聲。

二渡攥緊了拳頭。

這是他從來沒有受到過的屈辱,他想把這種屈辱攥它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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