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季節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不到6點,二渡就按照筆記本上的地址找到了尾阪部道夫的家。

那是位於舊住宅區的一座很普通的二層小樓,甚至可以說跟尾阪部道夫的身份不相適宜。門前的路很窄,如果把車停在門口,別的車就過不去了,而且堵著原部長的家門停車也是很不禮貌的。於是,二渡就把車開到附近河邊一塊空地上停好,然後步行回來。居然沒有堵住尾阪部道夫!

二渡的計畫是,先在尾阪部道夫家附近溜達溜達,估摸著他吃完早飯以後再去按門鈴。

朝尾阪部道夫家走的時候,二渡看見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從身旁駛過。開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上了年紀的人,穿著西裝,卻沒有打領帶,手上戴著雪白的手套。

做夢也沒想到那就是尾阪部道夫的專車!

二渡拐過一個路口,尾阪部道夫的家進入他的視野的時候,遠遠看見那輛黑色高級轎車就停在尾阪部道夫家門口,戴著白手套的手正在關後車門。二渡下意識地向前緊跑了幾步,只看見了坐在后座上的尾阪部道夫的後腦勺。

早早來到警務科辦公室,二渡一直為今天早晨的失敗感到懊悔。

7點半以後,科員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辦公室,誰也沒有為二渡這麼早就到了感到奇怪,都以為他為了重組「人事拼圖」在「別墅」里忙了一夜。

煩躁不安的二渡給尾阪部道夫的辦公室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這個尾阪部道夫,跑到哪裡去了呢?

那麼早就坐上專車離開了家,卻沒有去辦公室,莫非在深山裡召開什麼現場會?

二渡站起來,又摁了一次重撥鍵,還是沒人接。這時,女科員齊藤給他端來一杯咖啡。他對齊藤說:「對不起,你先放這兒吧,我回頭再喝。」說完離開警務科去「別墅」了。

這個時間正是部長大黑和科長白田來上班的時間,二渡不會傻子似的坐在這裡等著他們問「怎麼樣了」。今天早晨起了個大早,結果只遠遠地看了一眼尾阪部道夫的後腦勺,這麼丟人現眼的事情能向部長和科長彙報嗎?

走進「別墅」一看,只見上原股長瞪著紅腫的眼睛盯著電腦,人都發傻了。上原臉上的鬍子茬告訴二渡,他昨天晚上根本就沒回家。

二渡決定幫上原做一會兒「人事拼圖」。他一邊做一邊想著如何堵住尾阪部道夫。索性不打電話跟他約時間,直接去廢監協會他的辦公室找他!如果他真的不想退的話,肯定千方百計地躲開警務科派來的「刺客」。

離第一次內部公布人事調動的時間還有四天,傻乎乎地打電話跟他約時間,萬一他跟你玩兒捉迷藏,就會造成還沒交戰就先敗北的尷尬局面。

我就不相信他尾阪部道夫能上天入地!去他的辦公室堵他,堵不住就問廢監協會的人他到哪兒去了,然後去那裡找他!二渡一邊琢磨著對付尾阪部道夫的辦法,一邊幫上原重組「人事拼圖」。臨近中午的時候,二渡丟下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的上原,離開了「別墅」。

從警察局到廢監協會所在的寫字樓走路只需要五分鐘。那是一座很顯眼的半官半民的現代化大樓,淡藍色的玻璃幕牆映著飄動的白雲,真是美極了。

二渡走進高速電梯,轉眼之間就到了12層。按照牆上的牌子指示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廢監協會。

協會辦公室很大,十幾張辦公桌填不滿那麼大的空間,就擺上了很多常青樹之類的綠色植物,簡直就是個小花園。

右邊的牆上貼著一幅大得嚇人的地圖。在那幅巨大的全縣地圖上,用圖釘釘著許多紅色線條,猛地看上去很像非常前衛的現代派繪畫作品。

二渡往裡走了幾步,四處張望。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遠方的群山。這麼大的辦公室里怎麼沒有人呢?他剛要喊一聲「有人嗎」,一個漂亮得模特兒似的年輕女秘書出現在眼前,以非常得體的禮儀迎了上來,另一個一看就知道是個人物的60多歲的男人也從常青樹後邊鑽了出來。

交換了名片,二渡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叫宮城,是這裡的辦公室主任。宮城看看二渡的名片,又看看二渡的臉,似乎在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個警察,大概在他的眼裡,只有尾阪部道夫那種長相的才是警察吧。

「真不巧,專任理事出去了。」宮城一邊很抱歉地說著,一邊流露出「您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的話一定儘力」的眼神,伸出右手把二渡往沙發那邊讓。

二渡雖然是第一次見到宮城,但已經知道這個人的來歷。他原來是縣政府的職員,曾長期在環境衛生部當股長。廢監協會送給縣警察局一個專任理事的位置,為了平衡方方面面的關係,也送給縣政府一個辦公室主任的位置。

「你們專任理事去哪兒了?」二渡問。

宮城含含糊糊地回答說:「這個嘛……今天……」說著,把視線轉向牆上的大地圖,「大概是去視察縣北的某個現場,具體是哪個,我也不太清楚……專任理事精力可充沛啦,經常親自去現場!」

「現場?」

「對,違法棄置工業廢棄物的現場。」噢,地圖上那些用圖釘釘著的紅色線條,就是違法棄置工業廢棄物的現場吧。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可是,作為專任理事,有必要親自出馬去現場嗎?

二渡想起了三年前看過的工業廢棄物違法棄置監察協會成立宗旨。協會的主要業務是進行宣傳活動。指導企業不要利用那些有違法行為的廢棄物處理公司,號召市民見到違法棄置廢棄物的行為及時通報。當然,接到通報以後去現場視察也是協會的工作之一。

可是,難道協會裡沒有年輕人嗎?不管人手有多麼緊張,也不應該讓一個已經63歲的,而且是協會的主要領導的尾阪部道夫親臨現場吧?

「你們專任理事經常去現場?」

「對……經常……」宮城顯得有些尷尬,「幾乎每天都去。」

「每天?」

「對,特別是最近一年來,每天都去。我跟他說過多少次了,讓別人去吧,可他非親自去不可……」

二渡點了點頭,又問:「今天大概幾點回來?」

「這……5點以後吧……也許6點以後……也許直接回家。」

「外出期間跟你們聯繫嗎?」

「一般不聯繫,今天就一次都沒聯繫過。」

二渡覺得很失望,看來,眼前這位辦公室主任,一直被獨斷專行的專任理事尾阪部道夫壓制著,根本不可能了解尾阪部道夫的內心世界。從他這裡是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的。

二渡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尾阪部道夫就在那地圖上的某個地方。

這幅三米見方的大地圖非常詳細,每一條小路都畫在上面了。二渡發現:所有紅色線條都是以協會為中心,向各個方向放射出去的。這些紅色線條記錄著尾阪部道夫的工作成績,每個線條的另一端都是一個違法棄置點。看來,尾阪部道夫是把那些點當做犯人來看待的。

但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紅色線條在離開市區之前,走的都是同一條路,有的時候分明是在繞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這時,送外賣的旋風般進來,協會的人們該吃午飯了。

二渡趕緊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低聲問為他送行的宮城:「專任理事的去留問題,您聽說了嗎?」

「啊,我問過他,他說他決定留任。」

二渡抑制著憤怒的心情,離開廢監協會回警察局。

這個宮城,尾阪部道夫留任不留任他都無所謂,他完全不理解如果尾阪部道夫留任的話會帶來多大的麻煩!怒火在二渡的心裡燃燒起來。

尾阪部道夫決定留任,他自己決定了自己的進退!這是目無組織,是對抗組織!

是自高自大?還是過於自信?尾阪部道夫到底為什麼一定要留在廢監協會呢?

年輕的女秘書、現代化的大樓、舒適的工作環境、絕對服從的辦公室主任、配有司機的專車……確實不錯。

不過,二渡不認為促使尾阪部道夫留任的原因是這些。

改不了的刑警習性!二渡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接到市民的舉報,立刻奔赴現場,這跟尾阪部道夫以前從事的刑警工作太相像了!

牆上貼著巨大的地圖,紅色箭頭指向違法棄置現場,簡直就是他當年指揮破案時的情形的再現!

尾阪部道夫得的是刑警病啊!當了一輩子刑警,把人都當傻了。昨天晚上在電腦上看過的尾阪部道夫的履歷浮現在二渡眼前。尾阪部道夫神經有問題了吧?

想到這裡,二渡感到脊背一陣陣發冷。不,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

剛回到警務科,白田科長就向他使了個眼色:走吧,部長辦公室!

女科員齊藤送來的那杯咖啡還在桌子上放著,表面浮著薄薄的一層灰塵。二渡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已經放了五個多小時的咖啡,跟在白田身後向部長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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