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季節 第二章

走在陰暗的走廊里,二渡覺得頭痛得要命,他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上邊讓他去了解尾阪部道夫不想完全退下的理由,等於是讓他往老虎的脖子上系鈴鐺。不管尾阪部道夫是為什麼不想退,組織上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向尾阪部道夫下最後通牒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落在了二渡肩上。

那還要上邊那些官老爺幹什麼!

剛才二渡很想對白田和大黑這麼說來著。

當然,他就是這麼說了也沒用。什麼事都怕引火燒身的白田科長肯定會說:「尾阪部道夫退休以後的來龍去脈你最清楚嘛,你不去誰去呢?」

尾阪部道夫退休前半年,建築行業成立了社團法人「工業廢棄物違法棄置監察協會」。當時,縣建築行業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很多貪污受賄的問題,成立廢監協會的目的,除了轉移警方視線以外,更重要的是疏通警方這條重要渠道。協會一成立,立刻獻給縣警察局一個協會專任理事的重要職位。

警務科馬上接受了廢監協會方面的所謂請求,因為他們太需要這樣的職位了,退休幹部的安排問題一直是他們傷腦筋的事,所以明知道協會專任理事是一副毒藥,也要把它喝下去。一直到現在,警務科誰都不願意提起這個話題。

按照警務科的計畫,廢監協會專任理事這個職位三年換一次,這樣正好趕上當時的防犯部部長工藤退休。D縣警察局的傳統做法是,幹部退休以後都到地方任閑職,享受三年到六年,然後再完全退下,回家養老。根據當時的情況,尾阪部道夫被歸人享受三年的那一類,是任職時間最短的。但如果不這樣的話,警務部手上掌握的閑職數就安排不下退休幹部了。

尾阪部道夫是不是嫌三年時間太短,對他太不公平了呢?

二渡首先想到的是這一點。他當時擔任人事股股長,做計畫、打報告,都是他經手的。要不就是捨不得?

想到這裡,二渡覺得心寒。捨不得是可以理解的,一個人一個大辦公室,漂亮的女秘書、司機、專車,以及比當刑事部部長還要高的薪水,誰能捨得讓給別人呢?

人哪,一旦被貪婪的慾望俘虜,就不好辦了。當時雖然跟尾阪部道夫說好了在這個位子上坐三年,但那隻不過是口頭上這麼一說,沒有立任何字據,是所謂的君子協定。如果尾阪部道夫一翻臉,說「我不是君子」,二渡是一點兒轍都沒有。

可是,二渡從事這項工作這麼多年了,還沒有碰到過一個翻臉不認賬的。尾阪部道夫不至於那麼不講理吧?

警察這個組織,跟其他組織不一樣,它是一個非常嚴密的群體社會。走進警察學校,標誌著一個警察人呱呱墜地。從那一刻起,就與組織同生共死,一直到告別人世都切不斷跟組織的關係。即便退休了,不再當警察了,警察人的身份也是改變不了的。因此,儘管沒立任何字據,也是鐵則,如果違反了,就等於背叛組織,就意味著尾阪部道夫這個警察人已經死了。一個幹了一輩子的老刑警,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選擇毀滅自己的道路呢?

回到「別墅」以後,二渡把重新擺布「人事拼圖」的工作交給人事股股長上原以後,坐到了自己的電腦桌前。

他把寫著「警友會」的軟盤插進電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尾阪部道夫」那個文件。

直到今天,尾阪部道夫的經歷都可以讓人嘆服到瞠目結舌的程度。

他從一名普通警察干起,以破獲摩托車連續盜竊案引起上級重視。先是專門負責偵破盜竊案,很快被提拔為股長,負責兇殺案的偵破,功勛卓著,先後擔任副科長、科長、刑事部指導官、刑事部部長……

迄今為止,尾阪部道夫經手的案件沒有破獲的只有兩個。―個是他當科長時指揮偵破的持獵槍搶劫信用社的案子,一個是他當刑事部長以後負責偵破的強姦殺人案。但是,由他偵破的案子則是數不清的,用滑鼠下拉很久都看不完。

二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更值得驚嘆的是,尾阪部道夫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刑事案件,他把42年的警察生涯完全交給了刑事部。這樣的刑事部長在公安系統是不多見的。

縣警察局跟東京警視廳那類的大機關不同,是沒有那麼多部長好當的。縣警察局總共分為警務、警備、刑事、防犯、交通五個部,而警務部長和警備部長都是從警察廳派來的,所以縣警察局的警察能夠升任部長的只有三個,其中刑事部長又是地位最高的。一般人認為,一直負責破案的刑警最容易升任刑事部長,其實不然。因為刑警的工作太忙了,沒日沒夜地忙著破案,根本就沒有準備晉級考試的時間。而且在考試前夜,老刑警們總要把你叫出去灌得爛醉如泥,這並不是長滿了青苔的古老傳說。

所以,只有那些有一定的刑警經歷,卻在其他部門工作的人,才能通過晉級考試當上刑事部部長。有的甚至連一天刑警都沒當過,只靠通過晉級考試坐上了刑事部部長的寶座。總而言之,誰最早通過晉級考試獲得警視的警銜,誰就最有希望當官。

二渡就是40歲升任警視的,比其他同年當警察的人要早。雖然他看上去像一個銀行的髙級職員,連手銬都不會用,但他很可能成為刑事部部長的最佳候選人,而不管他想不想當。關於這一點,搞了多年人事工作的二渡是非常清楚的。

正因為如此,佔滿了電腦屏幕的尾阪部道夫的經歷,讓二渡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甚至感到尾阪部道夫在嘲笑他,他不由得嫉妒起尾阪部道夫來。

只要當上了警察,誰都會做這樣的夢:在經歷一段有滋有味的刑警生活之後,最終就任刑事部部長,並在這個位置上為自己警察人的一生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當然,能夠使這種夢想成為現實的,都可以說是奇蹟。眼下雖然不再單純靠考試決定升遷,也要看在當刑警的過程中取得的實績,但從尾阪部道夫的經歷來看,如果沒有若干個偶然,他也是無法實現夢想,達到可以稱之為奇蹟的警察人最高境界的。

電腦屏幕上出現了尾阪部道夫端正的面龐。那是一張刑警的臉:微黑的、稜角分明的臉上,每一條肌肉都綳得很緊,陷在深眼窩裡的,是一雙可以洞穿一切的銳利的眼睹。

二渡天生就對這種長相的人有一種生理上的反感。尾阪部道夫沒退休的時候,二渡就不喜歡他,所以在一個警察局裡共事20多年,倆人打交道的次數是屈指可數的。加上刑事部在五樓,二渡所在的警務部在二樓,連見面的機會都很少。在二渡的記憶里,只有電腦屏幕上這張綳得緊緊的臉。至於尾阪部道夫髙興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生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二渡根本就想不起來了——或許根本就沒見過吧。

不管怎樣,先去見他一面再說!

二渡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一邊把尾阪部道夫家的地址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尾阪部道夫的房子是自己買的,貸款已經還清,家裡有妻子和三個女兒,上邊兩個巳經結婚,最小的女兒在東京。

坐在另一台電腦前邊的上原股長忙得滿頭大汗,二渡向他提了幾條建議之後,離開了警察局大樓。已經是夜裡12點多了。

一陣冷風吹過來,二渡用大衣裹緊了身子。

尾阪部道夫為什麼不想完全退下呢?真是搞不懂!嫌三年時間太短了?捨不得專任理事的優厚待遇?二渡想來想去,覺得這兩條理由都不成立。

電腦屏幕上尾阪部道夫的履歷表依然鮮明地留在二渡的視網膜上。

拋棄自尊、背叛組織、徹底下海,當一個不乾不淨的企業協會的理事,會是他尾阪部道夫的選擇嗎?

「絕對不可能!」二渡回頭看看淹沒在黑暗中的警察局大樓,自言自語地說。

離第一次內部公布人事調動的時間只有五天了。無論如何明天一大早就去尾阪部道夫家堵住他!

二渡覺得很緊張,這種緊張感跟以前為了工作上的事去尾阪部道夫的部長辦公室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

二渡加快腳步向停車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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