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 第六章

午休。留美走出交通企劃課,上五樓。自町井春枝一案以來,這成了她每天必做的事情。今天是第十天。她心裡亂糟糟的,對倉石的同感和反感交織,心情沒個頭緒。

留美推開搜查一課的門。大房間的後頭是驗屍官座位,倉石看上去心情不佳。他嘴角銜著牙籤,翻看著資料堆。

「您好。」

「辛苦了。坐吧。」

留美在他尖下巴示意的鋼管椅子上坐下。這也是每天必做的。

留美從背囊里取出兩張明信片。

「這是第十八張和第十九張。寄給高中時的朋友。」

「我看看。」

臘梅

還未著一花挺立之姿

野山茶

一朵花蕾有了顏色

葉子

綠油油地呼吸

琉璃色的玻璃壺上

映照著淡色的

藍星花

讓雲龍柳隨地匍匐

像它的名字以星之型

聚合小小花瓣

舒展地環繞著藍星花

含蓄優雅之中

器皿鮮花都有了生命

「感覺有點兒明白了。」

留美這麼一說,倉石的目光轉向她。他轉動椅子,身子也轉過來了。

「說說看。」

「都是冬天。花也好,詩里說的季節也好,儘管郵戳是春夏秋冬各有不同,但是町井春枝只傳達了冬天。從跟丈夫分居前就開始的。結婚之後就是這樣。」

「所以呢?」

留美輕輕吸一口氣。

「我覺得春枝的心是冬天,長久以來一直是凍僵的。」

倉石暖昧地點點頭。並不是完全接受的臉色。

留美確信是這樣。因為她不是單從明信片得出結論的。

在倉石桌面上,搜查資料堆積如山。這些是上百名刑警每天搜羅的「春枝信息」。留美也看過大半。

跟丈夫冷冰冰的關係。跟婆婆爭吵不斷的相處。育兒的方法。跟鄰居的交往。跟熟人朋友的來往。常去的商店。愛買的菜。分居後的生活。鐘點工的評價。向同事發的牢騷、黏著婆婆的孩子們……

春枝辭去女警後的十年,她的生活都在這裡了。所有信息敘述著春枝深陷孤獨。春枝沒能被接受。所以融不進去。町井的家也好,作為妻子和母親也好。

明信片可謂春枝發出的「SOS」。沒有一個人真的接收到這一點。包括留美在內的所有人。

所以,必須說出來。事到如今。

留美挺一挺後背,說道:「調查官——」

「什麼事?」

只有聲音回應。

「搜查持續到什麼時候?」

倉石從資料上挪開視線。

「有結論為止。」

有不容分說的堅定。但是,留美沒有後退。

「結論已經有了。町井春枝不堪孤獨而自殺。這一點,每天閱讀報告的調查官應該最清楚,不是嗎?」

倉石的視線回到資料上面。

留美感覺臉上發燙。她收不住話頭了:

「我明白。搜查一課的人、鑒證的人都明白。調查官為了找出春枝自殺的理由,說是他殺。當時,警務部長打電話到現場來。部長想對調查官說,別把事情鬧大了。他害怕因為春枝是前女警,事情泄露到外面。當時如果調查官斷定是自殺,偵查就完全打住了。所以,調查官撒謊說是他殺,讓上百人動起來。不過,那真有必要嗎?」

留美注視著空中。

「我感覺憋悶得慌。」

倉石用眼角瞥一下留美:「為什麼?」

「我不想再讓春枝那樣光著身子挨刀子解剖。」

「那就把她撤下來。」

留美不肯罷休。

「請您告訴我,為何春枝的案子要查到這種地步?再不能得到什麼東西了。春枝不被町井家喜歡,被趕出門,連孩子都見不到,真是孤家寡人了。所以就自殺了。」

「口紅怎麼解釋?」

倉石嘴裡說著,目光仍在資料上面。就在這時,右邊電傳室飛進來內勤的聲音:

「調查官,富田警署申請出現場!」

「什麼案子?」

「卧床老人非自然死亡。好像有點疑問。」

倉石「哼」一下,站起身。

「說我就過去。」

留美也慌張地站起來。

「調查官,您說什麼『口紅』?是春枝塗的口紅嗎?」

「把車開到小樓背後!別讓記者察覺!」

「調查官!」

「吵死啦!別在我耳邊叫喊!」

「請告訴我——口紅的情況。」

「馬上就能知道。叫人去徹查了。」

「我不明白。究竟要把什麼——」

桌子上的電話響了。倉石迅速拿起電話。幾分鐘通話。

倉石放下電話,沒有了凶氣的眼睛看著留美。

「贈送口紅的人找到了。」

留美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贈送的人……?禮物……?

「誰……?」

「是國廣輝久。」

留美無語。

十年前,三名女警當作戀愛對象的、那位機動隊的小伙——

留美手撐著桌子,一陣目眩襲來。

春枝仍然鍾情於他……

竟然會是這樣……

春枝並非不被婆家接受。她沒打算融入町井家。她還是那個落合春枝。因為她不能忘懷那個人……

案情瞬間突變,留美的思維跟不上了。

她猛然回頭看倉石。倉石正去拿起話筒,撥號。看上去是撥刑偵部內線。

「町井春枝一案,撤銷他殺的意見——對,是自殺——我現在趕往富田。回來後寫書面檢查。」

倉石放下話筒,邁開大步,走向門口。

留美注視著他瘦削的後背。

黑星。

遭遇近九年驗屍生涯的第一顆黑星。留美跑起來,在走廊追上了倉石。

「調查官!」

「什麼事?」

倉石沒有停步。

「您是為什麼?您為什麼為春枝做到這種地步?」

話剛出口,她起了疑心:倉石和春枝二人之間有關係?

留美使勁晃一晃腦袋。

「調查官!」

「因為她是我的部下。」

留美止步。

倉石的後背迅速遠去。

追不上了。也沒有必要去追。

十年前,僅僅一個月的鑒證課工作——對這個春枝,倉石說,她是「我的部下」。

倉石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處。

說不定男人並不只是兩種。留美獃獃地想著,好一會兒注視著無人的樓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