餞行 第四章

身體內細胞騷動的感覺一直持續。星期六。小松崎寸步不離宿舍,埋頭於鳥類圖鑑中。到了星期天下午,他出門了。他終於下定決心,而且,做好了思想準備。

很久沒開車了。穿過向北的縣道約一個小時,他開進了霧山村。試了幾回,未幾他就找到了沿霧無川的路,開進這條路之後,馬上看見了老人院的建築物。

死去的老太婆就是寄出明信片的人,他已確信無疑。不僅如此。不僅僅如此……

小松崎拜訪了老人院一層的辦公室。他沒說出身份,只對職員說想向院長請教野鳥的問題,職員馬上帶他到旁邊的院長辦公室。

「歡迎歡迎。」

也許是閑得發慌吧,自稱木村、年約五十的院長高興得不得了。

「其實啊,昨天也有人來問鳥的事情。那人是縣警本部的大人物,之前發生了事情時認識的。」

一定是倉石也來過了。小松崎想到過的,所以也不怎麼吃驚。

可是,倉石這樣一個陌生人,對於小松崎的人生,他又能知道什麼呢?

「來,先看看這個吧。這裡往上走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有很好的山毛櫸樹林。這些,都是我在那裡拍攝的。」

木村興奮地說著,拿出很多拍攝的野鳥照片。

「這是小杜鵑,很可愛吧?叫起來『喳喳、喳喳』的。」

小松崎微笑著。

被「告知」關於出身的故事,是在母親去世的翌年,小松崎被任命為縣警巡查的春天。父親腎臟不好住了院。決定進行手術了,醫生說需要輸血。父親一臉嚴肅地把小松崎叫到床邊。因為父母跟孩子血型不合,事情瞞不下去了。

有一段這樣的耳語:在你一歲前後,我們夫婦從嬰兒福利院收養了你。據說你真正的父母親,在山上遇到事故都死了。不是要瞞你,只是沒恰當機會說出來——

沒有震驚。讀初中時,小松崎已經有所察覺。因為在乎青春痘,常看鏡子。他發現自己長得不像父母。收音機廣播一說到血型的話題,起居室的氣氛就變得很掃興。父母臉色、腔調都為之一變。這情形一再出現的話,進入青春期的孩子誰都明白。

他沒有追問父母,他害怕知道真相。他很現實地想,一旦知道了,他必須得離開這個家。那時不像現在,周圍哪有樣樣齊備的孩子。因戰爭失去父親的孩子。來求借大米、豆醬的孩子。甚至還有母親賣身的孩子。在這樣的時代里,小松崎的苦惱被減弱了幾分,也得到了幾分安撫吧。

「其次是您也熟悉的布谷鳥。不過,即使您常聽見它叫,也很少見到模樣吧?眼睛周圍和腳是黃色的,好威猛哩。」

自己是從嬰兒院領來的孩子。小松崎接受了爸爸說的那個故事。沒有哀傷、沒有憎恨,自己的出身就作為灼人的情感收入心中。他覺得,這是他刑警人生的原動力。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不回頭向後看,就知道向前闖——逮捕了數不清的壞傢伙。也出人頭地了。他並不聰明絕頂,作為實幹出來的刑警,之所以能在部長的位置上待上四分之一世紀,只因為胸中那團灼人的情感。無論眼看著如何山窮水盡、飽嘗辛酸,那團情感不失其滾燙的熱量,驅動著他的心,開闢了眼前的道路,給他帶來特別的人生。只有感謝,沒有怨恨。可是——

首先是懷疑女人,揭示所有女人的企圖。潛藏在哪裡呢?——對女人的、對身為母親者的疑心。是不知道生母的無助感,是沒有去處的焦躁,造就了「女性兇殺案專家」小松崎嗎?

說不定您會知道吧?無論是老太婆走這段路的理由也好,還是誰寄出明信片也好——

他接受了父親說的故事。但是,真心相信這個故事?有時他想,既然是從嬰兒福利院領養的,為何不選跟父母血型相符的孩子呢?

「這是棕腹杜鵑。」

小松崎抬起眼。木村愉快地指著圖片。

「別名『舟伊』,取自它的叫聲,它叫起來像說『ZHOUYI、ZHOUYI』。」

小松崎有點難為情地聽著他模仿鳥叫。

「但是,那位縣裡的警察也真可惜。去年,因為案子過來的時候,三種叫聲都聽了。小杜鵑、布谷鳥、棕腹杜鵑。可是,那人走了不到五分鐘就來了!還叫了!——是杜鵑啊!四種齊全的話,多完美。只要再待上五分鐘啊。我覺得他真是太不走運啦。」

小松崎昨天讀了圖鑑,能理解「完美」的意思。這是指一次就能聽到日本的所有杜鵑科鳥的嗚叫聲。不,不僅僅如此。

寄蛋——木村所舉的四種鳥,全都在其鳥類的巢里產卵,有將自己孩子交由替代的父母撫育的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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