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盆栽的女人 第四章

倉石不急於工作。他下完台階,沒進書庫,目光落在門旁的盆栽上面。

「哦,那是要讓門開著的時候,拿它頂門的吧。」

解釋的是轄區的安川刑警。他情緒很好,是把倉石喊作「校長」的擁戴者之一。

「發現屍體時在哪裡?」

「在書庫里。據說是第一發現者的女性以前贈送的。」

「噦嗦。只回答問的事情。」

倉石跪立著。說是盆栽,卻只有一根細棒似的莖,沒有花。葉片也只是底下帶著幾片而已。倉石打量著窄卵形的葉子。

高島在階梯中間止步,俯視眼前的情景。

倉石先按照書本規程做。他之所以封住安川的嘴,是要避免先人為主。不進現場,留意盆栽,也屬得法。植物跟屍體一樣會述說。在驗屍作業上,這是疏忽不得的信息源。

「是芥丹石吧。」

「不愧是校長。」

安川隨口戴高帽子。

高島抱起胳膊。沒錯,是芥丹石。夏天開紫色花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主要栽培為觀賞用,但乾燥的葉子粉末可用於治療心臟疾患,有加強心臟搏動的效果。據報告說,死者上田患伴有心律不齊的淤血性心功能不全。「須藤的山芋」——須藤明代供述,上田大半的舉動,是使用性器具的,恐怕是擔心「身上死」吧。

芥丹石。雖是個有趣的素材,但對於弄清本案沒有幫助。高島認準了這一點。

倉石的目光轉移到門上。他做出要從鑰匙孔窺看書庫內的姿勢。

「門把上的指紋呢?」

「一個也沒有。」

「一點點也沒有?」

「對。恐怕是罪犯擦掉了。」

倉石沒有答,他從袋子里取出溫度計,走進了書庫。高島走完剩下的台階,跟在倉石背後。他隔著倉石的後背,追蹤倉石的視線。

首先看見了屍體。不,是環顧整個地板。蹲下。似乎注意起地上的塵埃。站起來。仰望天花板。凝視著電燈泡。看手上的溫度計。室溫五度。

倉石避開屍體似的走向書庫裡頭。盡頭處的牆邊地上放著紙箱。回頭,對比屍體旁的紙箱。高島剛才也這樣做了。兩個紙箱是一對。「兇器」並非從外部拿來,而是從這書庫取用的。

「拿椅子來。」

倉石命令道。

書庫里沒有椅子。安川上地面找了椅子來。倉石踩在椅子上,近距離地觀察電燈泡。好漂亮……。他自言自語道。

高島心想:擺弄電燈泡,有多少意義呢?也許只是做樣子吧。在高島面前,裝一個「與眾不同的驗屍官」——

倉石下了椅子,開始翻查左右牆邊的書架。他從袋子里取出放大鏡,專心地看著。也許他在確認「血的足跡」——飛沫血痕的狀況吧。就高島看過的情況,基本上沒有。不奇怪的。因為屍體頭部的外傷出血量甚微。倉石還用放大鏡察看地板。血痕——不,看樣子是觀察灰塵的狀況。

倉石緩緩站起來,轉過身,俯視著屍體。觀察一下整體之後,再次採用單膝跪姿。按照啞鈴、手帕、三色圓珠筆的順序看過。靜止,因為發現了那首「短詩」。

該當時令,須藤憾山芋。

倉石皺著眉頭閱讀。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掏出筆記本,抄下文字。一旁的安川頗有興緻地問道:

「這算是臨終遺言嗎?」

「幹了三十五年警察,沒見過屍體留下這麼詼諧的東西。」

高島內心頗以為然。自己則是乏十七年了,還真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倉石終於正式「開張」了。上田昌嗣以前傾的蹲姿死去。

——讓我來領教一下你的本領。

倉石打開袋子,取出驗屍工具,諸如鋼筆形手電筒、鑷子、開口器等。首先,用鋼筆形手電筒照看眼球,看角膜的渾濁情形。

台階傳來腳步聲。轄區警察下來了,把調查記錄遞給高島。高島迅速掃一眼,還是留意著倉石那邊。

是關於上田的三角關係的調查情況。上田跟第一發現者佐佐木奈美的親密關係長達三年。須藤明代跟上田有親密關係,是半年前開始的。奈美跟上田果然有一腿。但是,這是一開頭就預料到的,沒有引起高島的關注。

視線回到倉石。倉石正要開始檢查頭部的傷。

倉石把手電筒叼在嘴裡,用雙手撥開屍體的頭髮。靠近頭頂的右側。長約三厘米的皮膚裂傷——

倉石凝視傷口,眼珠子微微左右移動。

——他找出來了吧……

三處擦傷。那正是高島否定了他殺的最大根據。倉石看破了嗎?不,如果他看漏了,馬上就吩咐換人。

逡巡傷——高島這樣看待三處擦傷。即所謂「遲疑不決傷」。由此引出的結論是自殺。

上田往自己頭部砸啞鈴斃命。自殺者的共同心理,是希望死得輕鬆,盡量避免肉體痛苦。用剃鬚刀切手腕的人,想著「這樣切應該能死了吧」,會留下幾道戰戰兢兢的逡巡傷。更不用說這次是用鐵疙瘩砸自己腦袋。應該是很害怕的。所以失敗了兩三次。儘管心裡頭想著死,手卻不聽使喚,啞鈴只擦過頭皮。最終是達到目的了,那應該是悲壯決絕的一瞬吧。由屍體的形狀推測,上田是雙膝跪地,弓背,略低著頭實施的。

「短詩」也補充了自殺的說法。

人遭受致命擊打之後,寫不出什麼文字了吧。即便還能寫,也不會有吟詩作川柳的思考能力了。也就是說,那應該是上田遭到毆打之前——不,要自殺之前,寫在地板上的。

——不妨做出這樣的判斷。掉下的手帕也是這個作用。憑啞鈴上只留下上田的指紋,可以看穿是自殺。所以,他事先擦掉指紋,用手帕包著啞鈴砸腦袋。

為何上田要搞這樣的死法?

從「短詩」的內容看,明顯是拖須藤明代下水。沒有相當的怨恨,干不出來。牽扯到三角關係嗎?可如果是,有設陷阱動機的,不僅僅是上田,更應該是明代吧。好色的上田任意擺布這兩個女人,看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要拿自己的命來置明代於殺人犯的境地。上田有心臟病。說不定這方向是解釋案件的關鍵?拋棄也不可惜的短暫生命。如果上田這樣想,把剩餘的命作為陷阱使用,這一點可以說得通。要直截了當問明代,她沒交代的二人的情況。弄清了這些事情,迷霧肯定自然消散。

總而言之,本案是上田預謀的偽裝自殺,這一點不動搖。把「山芋」問罪是不存在的。

高島看著倉石。

他正用放大鏡觀察屍體毛衣的後背。似乎調查塵埃的附著狀況。他捲起毛衣,對下面的襯衣,也用放大鏡看。高島剛才也做了同樣的事情。雖然衣服沾了塵埃的理由不明,但那也視為否定他殺的證據。如果突然被啞鈴猛砸、前傾倒下而死的話,毛衣的後背、其下的襯衣,應該不會附著塵埃。

倉石要安川幫忙,脫下屍體的衣服。調查全身。仔細。彷彿一一撫摸過似的觀察。可是——

算不上過人之處。不過是按部就班、忠實地完成一個個步驟而已。就像高島或者其他歷任的任何一位驗屍官所做的一樣。

倉石完成驗屍。專等此刻的安川開始介紹案件情況。他模糊地回答著,往袋子里塞驗屍工具。他轉臉向著高島。

「怎麼樣?」

高島這麼一問,倉石提不起勁地回答:

「自殺。」

高島點頭,然後,微笑起來。

跟上司對等的口吻。平時的話,高島心裡會好一陣折騰,但此刻升騰著欣喜和安心的感覺。

詳盡地看了驗屍的整個過程。毫無疑問,倉石是優秀的驗屍官。有一點很明白:他忠於職守。但是,高島還是不能認為,就憑這樣子,倉石的驗屍就極具才氣,或者說發揮了異於他人的特殊能力了:「終身驗屍官」,只是個幻想。可以這樣向上頭進言。替代倉石的人,多少都可以培養。讓一之瀨繼任也可以。這回,一之瀨若再露出一點兒倉石迷的樣子,他去東京的事就不存在了。晉陞也告吹。就以警部接任倉石……

「不過嘛,還是把那女的第一發現者銬上為好。」

高島「嘿」地轉過臉。倉石冷冷的目光對著他。

抓捕第一發現者……?

「為,為什麼?」

倉石沒有回答,對安川說道:「喂,那女的第一發現者叫什麼?」

「佐佐木奈美。」

「就是她。上田被這個奈美監禁了。按照屍體是死後第六天算,恐怕是上周上個人史課的時候吧。」

「真是這樣嗎?校長!」

「下課後,她把上田誘進地下書庫,關在裡頭,從外面上鎖。佐佐木奈美知道上田患心臟病,甚至送他芥丹石盆栽。關在室溫五度的狹窄書庫的話,病情就會發作死掉。她打的是這主意。」

「是嘛,那是報復吧。因為上田要把奈美換成須藤明代——」

「憑什麼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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