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縣警本部大樓五層。刑偵部搜查一課的44號電話響起,時間剛過正午。
「您好,這裡是鑒證科。」
一之瀨和之聳起肩頭夾住話筒,伸手拉過受理記錄本和鋼筆。未及咽下的蕎麥麵粘著口腔。
打來的是劍崎中央警署的刑事課。
公寓里發現了年輕女子上吊的屍體。縊死是肯定的,但因為發現者將屍體放下來了,為慎重起見,希望前往現場驗屍——
意思含混的驗屍申請。喊驗屍官來一趟吧,也好防止萬一——言外之意暴露了轄區警察的盤算。
「明白了。我們前往現場,請傳送具體資料。」
一之瀨說完,放下話筒,一口氣吃完了剩下的麵條,走向裡間的電傳室。他四十一歲,警部。暫代驗屍工作整整兩年了。雖說是見習之中,若是大致可定為自殺的驗屍,就無需麻煩上司出手了。
——順利的話,跑一趟也就三個小時而已吧。
今天是妻子生日。雖然對方不作期待,但按時回家,給她一個驚喜也好。不,即使按時很難——因完成報告之類的事情,在他那份生日蛋糕收入冰箱之前到家,還是可以的吧。他一心想著這些,打開了電傳室的門,一張叼著牙籤、呈銳角狀的臉闖入眼帘,一瞬間他驚駭得倒退一步。
倉石義男,五十二歲,搜查一課調查官,別名「終身驗屍官」。身體線條像竹竿似的細長。看見他晃蕩著出去吃午飯的背影,卻沒察覺他回來了。
「出現場嗎?」
倉石剔著牙,揚揚下巴,示意正在接收的傳真機。
「對,是在劍崎轄區。」
「啰嗦嗎?」
「不,說是上吊的。」
「死者什麼人?」
「說是年輕女人。」
「我去吧。」
「嗯?」
「養養眼嘛。——最近儘是老頭老太。」
倉石直言不諱,「噗」地啐出牙籤。
大驚小怪的人,在倉石手下幹不了。他人行做警察,就干鑒證這一塊。其眼力之敏銳已成為傳奇;在可謂集鑒證之大全的屍體鑒證方面,在歷任驗屍官中是出類拔萃的。受其死板的匠人氣質和黑道習氣的說話方式影響,有過被邊緣化的時期,但從漫長的警察生涯來看,也只是一時而已,晉陞警視之後整整七年,作為至關重要的第一現場鑒證權威驗屍官,他的地位從未動搖。傳說擔任司法解剖的L醫科大學的教授們,抓住倉石不肯放手。可以理解,學者們習慣聽話、謙虛的警員,對破天荒來一個匪氣的倉石,覺得很新鮮吧。
單位里追隨者甚多。在現場應用倉石命名為「土特產」的鑒證技巧,找出破案線索,從而立功受獎的刑警不計其數。在驗屍現場茅塞頓開的鑒證人員也相當多。他們相繼成為倉石的徒弟,自動尊倉石為師。很多新手與夜班記者相熟,遇上對方請教,就來敲倉石的門。倉石對這樣的刑警、鑒證人員甚至記者一律歡迎,待為賓客,或飲酒或搓麻,有時晚上一幫人逛街,浩浩蕩蕩,神氣活現。他也曾跟女店員關係不淺,為此差一點跟人動刀子,但總之所有一切都像濁酒一杯,咽下就算。「男女相親是最棒的。一旦死翹翹,就得像青蛙一樣上解剖台了嘛。」
一之瀨絕對是倉石的弟子之一。曾經總往倉石的單位宿舍跑,跟倉石的這兩年,記錄下來的驗屍技巧寫滿二十本大學筆記本。但是,他明白怎麼努力也成不了倉石,說實話,他也不想成為倉石。繼承「終身驗屍官」就免了吧。現在所在的「暫代」位置,是預定數年後晉陞警視的少數精英的位置。反正會從刑事部頭頭的高處領導整個搜查工作的。需要展現領導部下的能力時,現在所積累的驗屍知識,足以讓一之瀨的發言有分量和說服力。
「咯咯……咯咯……」聲傳來,傳真機開始吐出紙來。倉石已經穿上外套,正在檢查袋子里裝的驗屍用具。天生戀屍癖——真有幾分這種味道。
——那就讓他去好了?
一之瀨也樂得如此。妻子如何反應不知道,但按時回家孩子們肯定很高興。
「傳過來了?」
開始傳送死者地址時,倉石已發出催促。
「請等一下——」
一之瀨剛開口,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咦……?
劍崎市溝木町三街二十二號「哈爾茨高山」103室——
咯咯……咯咯……
連祈求的時間也沒有了。緊接著住址,傳真機吐出死者的名字。
相澤由香里。二十七歲——
一之瀨從頭涼到腳。
住址。姓名。年齡。全都一致。錯不了,就這麼回事——
由香里死了。
遇上了熟人死於非命。既然在老家當警察,這是免不了的。交通事故。超速。違反選舉規定。自從他當了驗屍官以來也有過。看過服農藥自殺的、高中時的高年級同學的屍體。然而……
(嘻嘻,看來呀,我不能死在奇怪的地方,也不能有奇怪的死法啦。因為我不喜歡你把我脫光光渾身上下檢查嘛。)
一年前,由香里笑著對他說。在「哈爾茨高山」103室的床上,在他的愛撫之下。
「怎麼啦?」
「……」
「喂,阿一!」
「……啊,明白。不好意思。」
倉石從旁奪過傳真紙,掃一眼一之瀨。
「是熟人?」
「不是。」
話一匆匆出口,一之瀨便反思自己。不是哀痛由香里之死。是害怕。
(可是,自殺的人挺蠢的吧。)
(為什麼?)
(當然嘛。像這樣舒服的事情就幹不了啦。對吧?對吧——說話呀!感覺到嗎?)
不是遇害的?
難以想像熱情奔放的由香里自行上吊的情景。
偽裝成自殺的殺人案。要是那樣,倉石肯定看得出來。設立搜查本部,上百人一起行動。由於同事們的偵查,一之瀨的名字浮出水面。他不是罪犯。但是,若惹上殺害婚外情情人的嫌疑,該怎麼辦?遭到開除。家庭也崩潰。那豈不是一場空?
一之瀨猛捶幾下發抖的大腿,衝出電傳室。他跑過搜查一課的樓層,在走廊追上了倉石。
「請讓我也去吧——跟您學學本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