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3)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年輕人站在油畫前評頭論足,聽他的口氣,好象是美術學院 的老師在給學生講解。於是鄭桐和蔣碧雲也成了他的學生,兩人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聽這位 老師講解。

"……我認為畫面上馬拉的形象是作者按照馬拉真實的相貌創作的,因為大衛和馬拉是同時 代的人,大衛生於1748年,到1793年馬拉遇剌時已經四十五歲了,注意,他只比馬拉小五歲 ,而馬拉當時是巴黎的名人,經常在群眾集會上講演,巴黎的市民幾乎都見過他,那麼畫家 大衛顯然也熟悉馬拉的相貌,也幸虧是大衛把他畫下來了,不然我們今天怎麼會知道馬拉到 底長得是什麼樣子呢?那時還沒有發明照像機嘛,大衛是法國新古典主義的代表,皇家學院 院士,早期作品還帶有羅可可風格,後來轉為古典主義,這是他最重要的作品。同學們請看 ,這幅油畫以極為簡潔的古典手法成功地將肖像的描繪、歷史的精確性和崇高的悲劇性結合 在一起,有力地突現了這位人民之友的英雄主義特徵,成為紀念碑式的現實主義歷史畫 名作……"

鄭桐突然小聲說了一句∶"誤人子弟……"

那位老師和幾個學生都把目光投向鄭桐,從他們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們對這位戴著眼鏡, 文質彬彬的人出口不遜表示出一種無聲的憤怒。

鄭桐若無其事地對蔣碧雲說∶"走吧,這兒的空氣令人窒息。"

兩人剛走出幾步,後面那位老師說話了∶"那位先生,請留步。"

鄭桐和蔣碧雲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這位先生,請您對剛才的語言做出解釋,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冒犯了您,使您做出如 此粗魯的反應。"

鄭桐扶扶眼鏡∶"您真想知道?"

"當然。"

"那好,首先我得向您道歉,請原諒我的出口不遜,對不起,不過您剛才對您的學生講到對 馬拉的評價使我很不入耳,坦率地說,您在誤人子弟。"

"哦,願聞其詳。"

"您憑什麼認為馬拉是個英雄?我看他不過是個嗜血者,除了被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暴民所愛 戴,稍有理性的人都認為馬拉是個劊子手。說到英雄,我認為恰恰應該是剌殺馬拉的人,夏 洛蒂·科黛,她才是英雄。"

一個女大學生說∶"先生,我對法國大革命不太了解,教科書上說它是最徹底的一次資產階 級革命,而馬拉是當時雅各賓派的領袖之一,是被稱為人民之友的英雄,如果您有不同 的看法,可以和我們探討一下。"

"可以,首先我要講明的是,《人民之友》並不是馬拉的稱號,而是馬拉在1789年創辦的一 份報紙,不錯,《人民之友》是為底層民眾說話,但是由於它的非理性,也將底層民眾的破 壞欲煽動起來,最後演變成暴民政治。1790年以後,馬拉開始拋棄自己原先標榜的自由平等 理念而倡導獨裁,並且鼓吹革命恐怖,此時殺戳成了主要目的。1793年是法國大革命的一道 分水嶺,雅各賓派的領袖羅伯斯比爾、馬拉、丹東等人開始著手清洗反對派,推翻吉倫特派 ,由馬拉自任主席成立了公安委員會,開始了血腥的恐怖統治時期,在這一時期,大約有四 十萬人被處死,沒有正常的審判程序,任何人的一句誣告就可以將一個無辜的公民送上斷頭 台。諸位應該感到慶幸,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不然憑諸位先生小姐的氣質、談吐、衣著及 所關注的問題和談話方式,就可能會被當做貴族送上斷頭台,如果僅從底層民眾對事物的好 惡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就太可怕了。我們可以做一個荒唐的假設,假如馬拉先生又復活 了,而且嗜血的惡習未改,他現在正藏身於北京某個衚衕里為《人民之友》撰寫文章,馬拉 先生固執地認為,今天來參觀畫展的人們都是人民的敵人,因為他們的這種愛好和底層民眾 的思想感情格格不入,並且出身可疑,即使不是貴族,也不會來自底層民眾,如果殺掉這些 倒霉蛋就可以使人類獲得幸福,那何樂而不為呢?不知各位是否願意為了人類的幸福做那獻 上祭壇的羔羊呢?"

那個老師不以為然地反駁道∶"對待歷史,要看它產生的後果,您不覺得馬拉和羅伯斯比爾 給世界帶來民主和自由的聲音,促進了未來的整個歐洲民主化進程?"

鄭桐說∶"對不起,您混淆了概念,是法國大革命促進了歐洲民主化進程,而不是馬拉等人 ,他們不過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一段血腥暴政的代表人物而已,雅各賓派的暴政統治只維持 一年多,馬拉等人已經成為一個血腥的集體犯罪集團,他們號召人們起來屠殺,點燃人

們的 仇恨之火,煽動人們的極端無政府主義狂熱,他們以自由的名義剝奪無辜公民的自由,以平 等的名義屠殺貴族,以國家安全的名義踐踏法律,踐踏人類的尊嚴,踐踏人類至高無上的生 命權。至於對法國大革命的評價,我同意一位歷史學家的觀點,他認為∶就當時的法國而言 ,它是反人權的暴政。我們評價一個歷史事件不在於它是否給未來和旁觀者帶來福音,而在 於它是否給當時處於其本地域和當時代的人們帶來福祉,因為人權是指當時當地的人權,而 不是未來的人權,也不是旁觀者的人權。"

那位老師說∶"可是……先生,從我接觸到的關於法國大革命的歷史資料上看,它絲毫沒有 表現出您所說的血腥氣,只是說到群眾把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送上了斷頭台……"

鄭桐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所以我覺得您在誤人子弟,您要明白,教科書只能代表一種觀 點,而未必是歷史的真實,您為什麼不多看一些資料?象米涅的《法國革命史》,霍布斯的 《利維坦》,博洛爾的《政治的罪惡》這些書,國內都有譯本呀?"

"……等等,請允許我把書名記下來,我要讀過以後再得出自己的觀點,因此您剛才說的也 只能是您的一孔之見。"

"我欣賞您此時的治學態度,順便問一句,看您的歲數,文革初期時您已經當教師了吧?"

"那時我剛參加工作兩年。"

"您是否被運動觸及了靈魂?遭到過暴力攻擊嗎?"

"當然,那時候當教師的大都在劫難逃,挨斗和挨打是免不了的。"

"那我提請您注意,如果您還認為暴民政治的鼓吹者和嗜血者是英雄的話,並且繼續把這種 觀點灌輸給學生,那麼您將來免不了還要挨揍,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是一個法治社會,一個 重視人的尊嚴和生命的社會。對不起,我的話有點兒尖刻,請您不要介意。"

鄭桐和蔣碧雲走開了。

特遣隊於黎明時分進入叢林,全隊加上兩個工兵營軍官共二十人,按三三制原則,分為幾個 戰鬥小組,人數雖然不多,可都是選拔出的高手,每個人都能獨擋一面,身為隊長的鐘躍民 絕對相信自己手下的每一個隊員。

清晨終於來了,視野內的景物漸漸清晰起來,叢林中瀰漫著淡淡的晨霧,隊伍行走在一片蒿 草和灌木叢中,綠草中點綴著紅色、黃色的小花,它的花瓣展開如托盤,中間露出嫩黃的花 蕊。鍾躍民還發現這裡到處生長著纖細的桫欏,他是從《野外生存教材》上認識這種蕨類植 物的,"桫欏,木本,莖高而直,葉片大,羽狀分裂,莖含澱粉,可供食用。"

茂密的叢林中沒有路,很難行走,寧偉帶領尖兵組走在全隊的前面,他們揮動砍刀砍倒擋路 的植物,體力消耗很大。張海洋帶領兩個戰士負責殿後,

整個特遣隊行動迅速,配合默契。走在全隊中間的鐘躍民時時用指北針修正著方向,使他感 到慶幸的是,特遣隊員們每人除了按規定攜帶槍支和必要的彈藥基數外,還背了一個盛滿各 類特種器材的背囊。他們在如此複雜的山嶽叢林地區,背負著沉重的裝備連續行軍幾個小時 還能保持良好的體力,這不能不歸功於多年來連隊每天雷打不動的五公里越野,此時發揮了 效用,大家都練出了超常體能。

帶領尖兵組的寧偉發現周圍的叢林漸漸變成了原始次生林,灌木叢越來越少,頭頂上是高大 的樹木,腳下是葛藤荊榛死死地糾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會被帶鉤刺的野藤絆住腿。林子 又濃又密,明燦燦的陽光竟然穿不透繁枝茂葉組成的天幕,只是偶而從枝葉組成的網眼裡透 出幾粒光斑。樹下多年淤積的樹葉軟綿綿的,一腳踩上去便濺起一灘發出腐爛氣息的淤黑臭 水。眼前一棵大樹上懸掛著網狀的氣根,在微微搖蕩著,象一排排的絞索,前面似乎不是叢 林,而是一條綠得發黑的,沒有盡頭的隧道。

帶領尖兵組的寧偉突然蹲下,他向後面做出手勢,全體特遣隊員都伏下身子,鍾躍民和張海 洋來到隊前。

鍾躍民壓低聲音問:"有什麼情況?"

寧偉盯著前方小聲回答:"前面的叢林好象有點兒問題。"

"你有什麼根據?"

寧偉迷惑地搖搖頭說:"一時說不清,我只是憑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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