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芸站在屋子裡,正向他微笑,幾年沒見,羅芸的身材比以前豐滿了些,她穿著一身新換髮 的女式裙服,波浪般的長髮從無檐軍帽下披散到肩上,她微笑著說∶"袁軍,沒想到是我吧 ?"
袁軍愣了片刻說:"是沒想到,你怎麼來了?"
"畢業了,當然得回來了。"
"你找我有事嗎?"
"袁軍,你這是什麼話?你沒忘了咱們的關係吧?"
袁軍冷淡地說:"對不起,我還真忘了咱們是什麼關係了,你能提醒一下嗎?"
羅芸走過來撫摸著袁軍的臉輕聲說:"你別這樣,我知道你生我氣了,可你知道嗎?當時我 確有難處,何況我也托周曉白把我的意思轉告了你,我相信你會理解的,你看,我現在已經 畢業了,這不是又來找你了嗎?真的,袁軍,我沒有變心。"
袁軍沉默不語。
"我給你寫過信,可你從來不回信,袁軍,你不該這樣對待我,我並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
袁軍看著羅芸輕輕搖搖頭:"羅芸,咱們恐怕不太合適,我不是心胸狹隘的人,不會為這點 小事計較,我只是覺得你太工於心計,我不是你的對手,和一個女人打交道時,總要防著一 手,這感覺太糟糕了。"
羅芸驚訝地說:"你竟這樣看我?我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嗎?"
"以前的事何必再提,儘管都是些小事,但給了我一個感覺,一到關鍵時刻,你的友誼是靠 不住的。"
羅芸被激怒了:"這些看法大概是周曉白灌輸給你的吧?袁軍,我來找你,並不是想向你祈 求什麼,我羅芸也不是找不著男朋友,非要在你這棵樹上弔死,你別自我感覺太好了。"
袁軍擺出一副無賴的嘴臉:"別這麼激動,要是為我可不值得,我是什麼人你該知道,當年 在什剎海冰場要是沒碰見你們,我和鍾躍民也得去拍別的小妞兒,關鍵是過程,至於拍上誰 並不重要,反正上當的小妞兒有的是。"
羅芸冷笑:"袁軍,你還是當年那副流氓相。"
"那你該慶幸才是,和我相處了這麼長時間,沒讓我佔了什麼便宜,老實說,我一直有這個 企圖,不過是沒找著機會罷了,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這倒是個機會。"
袁軍向羅芸步步逼進。
羅芸驚慌地站起來:"你要幹什麼?我要喊人了。"
袁軍笑笑:"全連人都知道我女朋友來了,這兒又是我的宿舍,我怕什麼?頂多是笑話我急 了點兒……"
羅芸猛地推開門,跳出門外:"袁軍,你耍什麼流氓?我要找你們政委告你。"
袁軍做出要追趕的姿態:"咱們先把事兒辦了,你愛到哪兒告到哪兒告……"
羅芸嚇得跑起來。
袁軍大聲喊:"通訊員,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連部通訊員匆匆跑來:"副連長,有事嗎?"
袁軍笑著擺擺手:"沒事兒,你回去吧。"
連長段鐵柱推門進來:"袁副連長,我剛才看見你女朋友跑得挺急,就象後面有鬼追她似的 ,你小子八成是和人家動手動腳了吧?"
袁軍大笑∶"何止動手動腳?我邀請她陪我睡一會兒,她就嚇跑了。"
段鐵柱說:"什麼?陪你睡?這象話么?你給我說清楚,你小子是不是已經得手啦?你他媽 領證了沒有?就敢這麼色膽包天的干……"
此時在陝北石川村的知青點,知青們都喜氣洋洋地聚在院子里,大家都圍著剛從縣裡回來的 曹剛,他們早就聽到傳說,國家要在知青中大規模招工,知青們都很興奮,這些年來知青們 幾乎沒有任何收入,每年無論怎樣苦幹,到年終時還要倒欠村裡的口糧錢,日子過得苦不堪 言。所以一聽到國家要招工的消息,知青們興奮得簡直難於言表。
曹剛大聲喊道:"哥幾個,好消息,我剛從縣裡回來,據可靠情報,這次招工的範圍是下鄉 三年以上的知青,也就是說,咱們知青點的人應該是百分之百有戲。"
蔣碧雲問:"都有些什麼單位?"
曹剛說:"最好的單位是從內地遷到三線的軍工企業,都是全民所有制企業,咱們的首選目 標當然是國營企業,還有的就是縣屬企業和商業系統,對了,鄭桐呢?"
蔣碧雲說:"他在窯洞里看書呢。"
"快把他叫出來,這小子怎麼對招工無動於衷?"
蔣碧雲喊:"鄭桐,快出來,有好消息。"
鄭桐拿著一本書懶洋洋地走出窯洞,無所謂地說:"不就是招工嗎?我早聽說了。"
曹剛奇怪地問:"哥們兒,你好象沒什麼興趣?"
"是興趣不大,反正是幹活兒,在哪兒干不一樣?"
"太不一樣了,在村裡干一年,弄不好還要欠隊里的口糧,一個壯勞力的工值合不到五分錢 ,要是成了國營企業職工,每月三四十元工資,那可富得流油兒啦。"
鄭桐無動於衷地說:"我無所謂,在村裡當知青也沒見餓死我,到工廠去掙幾十元工資也富 不到哪兒去,我隨便,分到哪兒也無所謂。"
郭潔說:"鄭桐,你丫是看書看傻了吧?這可當不了飯吃,招工是咱們知青一輩子的大事, 要是耽誤了,你得後悔一輩子。"
鄭桐邊翻書過回答:"我不和你們爭,有好單位你們儘管去,我掃大街都成。"
曹剛說:"蔣碧雲,鄭桐最近是怎麼啦,象傻了一樣?是不是得了精神病了?你好象一點兒 也不著急?"
鄭桐抬起頭來:"你丫才有病呢,我只不過懶得當俗人罷了。"
蔣碧雲笑道:"別看你們平時睡在一個土炕上,其實你們誰也不了解他。"
曹剛說:"我看你也未必了解他,你知道他成天在想什麼?"
"我當然了解他,要不然我能看上他么?鄭桐,還有個好消息,也許你比較感興趣,縣教育 局在招聘中小學教師,插隊三年以上的知青都可以報名,不過要經過統一考試和面試才能錄 取。"
鄭桐的眼睛裡突然放出光來:"真的?這倒是個好消息。"
蔣碧雲得意地對知青們:"你們看,這是有病的人么?還是我了解他,他是個有自己想法的 人,和你們這些俗人不一樣。"
郭潔不以為然地說:"我操,我們是俗人,他是什麼?是聖人?"
蔣碧雲大聲說:"離聖人恐怕還有段距離,不過,他肯定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黃昏時,鄭桐和蔣碧雲並肩坐在石川村後的山樑上,這是當年鍾躍民和秦嶺見面的地方,鍾 躍民走後,這裡成了鄭桐和蔣碧雲幽會的地方。
暮靄中的黃土高原顯得凝重,蒼涼,如血的殘陽斜照在縱橫起伏的山峁上,放眼望去,天地 渾然一體。不遠處的山坡上,放羊的杜老漢扯著嗓子唱起信天游《山丹丹花開紅艷艷》
山丹丹那個開花喲,
紅艷艷。
咱們那個哥哥回家走,
哥哥回家走。
……
鄭桐和蔣碧雲每次幽會話都不太多,兩人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默默無言地坐著。這些年鄭 桐在瘋狂地讀書,在外人看來,鄭桐已經成了名符其實的書獃子,這類書獃子有個共同的特 點,就是對身邊發生的事不聞不問,似乎進入一種痴呆狀態,很容易被人當成精神不正常。 有一次過年,知青們包餃子,鄭桐卻坐在院子里看書,曹剛等人想捉弄一下這個書獃子,就 把餃子全部吃掉,根本沒給他留。鄭桐看書一直看到天黑,忽然覺得餓了,於是走進伙房找 飯吃,曹剛說∶"你不是剛吃完餃子嗎?"鄭桐一愣,馬上說∶"哦,對不起,我忘了。" 說完就上了炕睡覺去了。這件事在知青點成了經典笑話。當時蔣碧雲去公社辦事不在知青點 ,回來後聽說了此事,她和曹剛大鬧了一場。
蔣碧雲感覺到,這些年鄭桐的書沒有白看,他在思索著什麼,他的思想正在發生著一種深刻 的,近乎涅式的蛻變,他的腦海中時時閃現著思想的火花,對於人生和命運產生 了一種深邃的感悟。面對鄭桐的這種變化,蔣碧雲既欣慰又惶恐,她不知道這對於鄭桐來說 ,是好事還是壞事。
鄭桐終於打破了沉默:"碧雲,我想去縣教育局試試,你同意嗎?"
蔣碧雲溫柔地替他整理著衣領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想我當個小學教師還是可以勝任的。 "
鄭桐說:"我想教中學,語文、歷史、地理,教這些課我都沒問題。"
"你自學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我真為你高興。"
鄭桐的眼睛望著遠方,沉思道:"知識……真是個好東西,它能使人清醒,使人大徹大悟, 就象在漫漫長夜中的火把,給你光明,給你溫暖,當你進入一種境界以後,世俗的東西就不 太重要了,你無暇去考慮物質生活的富足與貧困,你獲取知識,是為了進行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