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3)

周曉白抬起頭來凝視著鍾躍民,久久地沒有說話。

周曉白和羅芸走的那天,鍾躍民沒去送,因為這批新兵很可能會分在一個大單位,彼此之間 早晚會熟悉,女兵們對這類事更敏感,特別是象周曉白這種出身將門,長得又漂亮的女兵, 她的一舉一動,總是受人關注的。鍾躍民怕自己的露面會影響周曉白的前途,部隊有紀律, 士兵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鍾躍民和袁軍、鄭桐到學校"赴陝北插隊落戶報名處"報了名,這倒挺順利,也用不著政

審 ,袁軍還跟報名處的人說便宜話∶"老師啊,象去陝北插隊這麼光榮的事,是不是也有個批 準的問題?我們哥幾個出身都不大好,組織上要是不批准我們去陝北,我們絕不會背思想包 襖,保證不給組織上添麻煩,我們就在城裡自謀生路了。"

這幾位都是學校里有名的刺兒頭,報名處的人都懶得理他們,巴不得把他們弄得遠遠的,最 好一輩子別回來。

鍾躍民想起該去看看李奎勇了,他和李奎勇不是一個學校的,甚至也不是一個區的,按李奎 勇家的狀況,他絕無留城的可能,下鄉插隊是他的必由之路,也不知他們學校的畢業生是去 哪裡插隊。

李奎勇的傷已經好多了,也能夠下地走路了,鍾躍民攙扶著他在醫院住院部的療養區散步。 他們對以前發生的矛盾都閉口不提了,只是談童年,談將來。李奎勇最大的心愿是將來能到 重工業企業當一個技術工人,能養家,能給母親養老送終,能順利地把弟弟妹妹們拉扯大。 他問鍾躍民以後打算幹什麼,鍾躍民說他倒沒有明確的打算,小時候還有點兒理想,有一陣 子他爸老揍他,他便認為"爸爸"這個職業挺有權威的,看兒子不順眼可以隨時揪過來捶一 頓,於是決定將來長大一定要當"爸爸"。後來長大了點兒,他發現"爸爸"不是個職業 ,似乎誰想當都可以,而且也不需要什麼專業技能,於是他放棄了這個理想轉而羨慕起海盜 船長,不知為什麼,他對小人書上的海盜形象很著迷,那些海盜耳朵上戴著碩大的耳環,胸 口上長著濃密的胸毛,腰上插著短刀,還總有美女陪著,日子過得似乎很快活,鍾躍民幻想 著將來長大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再後來,鍾躍民乾脆就沒有理想了。

李奎勇大惑不解,怎麼會沒有理想了?小時候想當海盜,也算是有點兒雄心壯志,怎麼越大 越沒出息了?簡直是罐兒里養王八--越養越抽抽。

鍾躍民也想不明白,他怎麼會沒理想呢?報名參軍算不算?長大當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 這是很多男孩子的夢想,可鍾躍民小時候從來沒產生過這種念頭,前些日子他是想當兵,可 那是出於一種很現實的目的,當兵總比插隊強,那跟理想搭不上邊兒。

鍾躍民對李奎勇說,他雖然不知道將來要干點兒什麼,但他肯定知道將來不打算幹什麼。譬 如守著老婆孩子過一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日子,他卻覺得挺沒勁的,與其這樣還真 不如當海盜去。

若干年後,鍾躍民看了美國凱魯亞克的小說《在路上》,他腦子忽然開了竅,原來他喜歡的 是這種"在路上"的感覺。可惜的是,鍾躍民那時已經是軍隊中的一名營級軍官了,無論如 何也沒法"在路上"了。

鍾躍民把周曉白臨走時留給他的一百塊錢留給了李奎勇,他知道李奎勇的家境,這次受傷住 院對這個家庭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李奎勇沒有推辭,只是淡淡地道了聲謝,來自男人的感 激涕零是很丟份的。

李奎勇聽說他所在的中學有去山西和雲南插隊的,去陝北的好象不多,不過等他傷好了,他 也想報名去陝北,因為鍾躍民都去了,他也應該去。鍾躍民說陝北地方太大,去了也不見得 能碰上,李奎勇說碰不上也無所謂,反正都在一個省里。

臨分手的時候,李奎勇有些激動,他緊握著鍾躍民的手說∶"躍民,保重,你千萬要保重, 下鄉以後別再折騰惹事了,做個安份守己的老實人吧。"

鍾躍民半真半假的開著玩笑∶"打架的事是不幹了,拍婆子的毛病可一時改不了,我是下定 決心在陝北娶妻生子過日子了,不然怎麼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呀。"

等待出發的日子是漫長而無聊的,鍾躍民和鄭桐閑得難受,倒真盼著趕快下鄉,在北京呆得 有些煩了。倒是袁軍因為父親官復原職,好久沒有露面了。

鍾躍民和鄭桐來到袁軍家樓下,鄭桐揀起一塊石頭,準備通知他一下,被鍾躍民制止了:" 別扔,他爸要是在家就麻煩了,這老頭子無緣無故被關了一年多,火兒正大著呢,再找咱們 撒氣。"

鄭桐大聲喊:"袁軍。"

樓上傳來袁軍的聲音:"誰呀?"

鄭桐:"派出所的,找你有事。"

袁軍的腦袋露出窗戶:"我操,是你們呀,我說這派出所警察怎麼一副流氓腔?你們等著。 "

不一會兒,袁軍穿著一身嶄新的草綠色軍裝,精神抖擻地走出樓道。

鄭桐推了推眼鏡:"哎喲,你丫哪兒扒這麼一身國防綠,還是兩個兜的大兵服?"

袁軍得意地說:"發的,哥們兒當兵啦。"

鍾躍民點點頭:"不象是扒來的衣服,這小子還真當兵了。"

鄭桐一臉不忿:"我操,你爸剛官復原職,你丫就當兵啦,這也太快了?幾天以前你丫還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呢,就這麼一眨眼功夫,你丫就成了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啦。"

袁軍有些不好意思:"本來今年徵兵都結束了,嘿,時來運轉,我爸從號兒里放出來了,再 一打聽,這批兵是去A軍的,這個軍可是我爸的老窩兒,我爸從三八年起就在這支部隊,從 軍長到師長都是老熟人,這還了得?A軍招兵敢不招他兒子,這不是反了嗎?我爸二話沒說 ,一個電話過去找軍長,事就成了,軍長發話了,讓我晚幾天去,在家多陪陪老頭兒,反正 新兵連集訓三個月呢,晚幾天報到怕什麼。"

鄭桐把手一背:"有這好事也不通知一下哥幾個?這可是嚴重違反組織原則的錯誤,我們經 過討論覺得還是應該給你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下面的事你就看著辦吧。"

袁軍知道對不起哥們兒,忙說:"我請客,我請客,向哥幾個陪罪,你們說,去哪兒?"

"當然是老莫啦,我們馬上回家磨刀去,照死了宰你。"

"躍民,不是我不想通知哥幾個,我是怕弟兄們受刺激,本來我都報了名,和你們一起去陝 北插隊,日子再苦哥幾個好歹在一起,還能互相照應,可我突然變了卦,是有點兒不仗義。 "

鍾躍民笑著說:"袁軍,這是好事呀,咱們這些哥們兒,有一個混出來也好呀,將來你要是 混個師長旅長的可別忘了弟兄們。"

"將來我們哥倆兒沒飯吃了,找上門去要飯,你不會轟我們吧?"

袁軍的眼圈有點紅了,他緊緊抓住鍾躍民和鄭桐的手:"對不起……這事兒怨我,是我不仗 義。"

鍾躍民一推袁軍:"這是什麼話?誰不想去當兵?有了機會當然要去,哥幾個為你高興呀, 你怎麼抹開眼淚啦?這可真不象條漢子。"

鄭桐這時候也不忘擠兌一下老對頭:"你丫怎麼跟娘們兒似的?真沒勁,請我們吃飯心疼了 吧?"

袁軍立刻回罵:"你丫才是娘們兒呢,找抽呢是不是……"

鍾躍民覺得該辦的事差不多都辦了,最後一件事應該是看看父親去,張海洋的消息果然很准 ,的確是有一批老幹部被放出來,可鐘山岳卻不在此列。據說,他的問題很複雜,一時還搞 不清楚。

鍾躍民好久沒來這裡了,這個隔離審查學習班似乎比以前正規多了,變得越來越象個監獄了 。鍾躍民和父親相對而坐,父子倆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兩個穿便衣的看守站在一旁監視談話 。

鍾躍民告訴父親,他要去陝北插隊了,問父親有什麼要交待。

鐘山岳一聽倒是很高興,他在陝北呆過,對那裡很有感情,他抽著兒子帶來的香煙說:"哦 ,去陝北,那可是個好地方,雖然貧困,可那兒的人好,善良、純樸,交朋友能掏出心來, 四二年我們部隊休整,就在陝北駐防,我了解那裡的老百姓。"

鍾躍民不大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父親的案子,他試探地問:"爸,袁軍他爸被解放了,官 復原職了。"

鐘山岳回答:"這我知道,他本來也沒什麼事,三八年的幹部,從參軍起就沒脫離過隊伍, 就算是想叛變也沒有機會呀,說他是叛徒,純粹是瞎胡鬧。"

"可您的問題怎麼總是搞不清楚?"

"我的情況不一樣,當年在河西走廊,部隊被打散了,戰友們大部分戰死,一部分被俘,我 是少數突圍成功的人,我在一個老鄉家裡養了半年傷,後來回到延安,四二年延安整風我被 審查,解放後肅反我又被審查,這是第三次了。"

鍾躍民問:"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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