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3)

鍾躍民嘆了口氣道:"你們這幫人太沒文化,稍微高雅點兒就接受不了,看來我只好把自己 降低到掃盲班的標準,基度山伯爵是這麼說的,孫子,你丫是不是活膩歪啦?跟誰叫板那? 你要不服咱就找個地方單練,使什麼傢伙隨你挑,是菜刀是插子哥們兒都奉陪到底,誰要不 敢去誰是孫子……"

聽眾們大笑起來。鍾躍民賣起了關子不講了。

袁軍迫不及待地說:"接著講啊,基度山和阿爾培單練了沒有?誰把誰收拾啦?"

鍾躍民摸摸肚子:"不行,我餓啦,早上就沒吃飯,還真有點兒扛不住了。"

袁軍掏出五塊錢拍在茶几上∶"鄭桐,你去買幾斤包子,躍民,你接著講。"

鄭桐動也不動∶"你支使誰呢?不去。

袁軍急了∶"那你丫吃不吃?"

"不吃,我還真不餓,看見吃的就煩。"

袁軍氣急敗壞地說∶"那你丫也別聽,出門找個涼快地方呆著去。"

"你當我樂意聽?我他媽煩著呢,好好的坐這兒歇會兒也不得安生,躍民,你別講了,我聽 得快睡著了,特沒勁。"鄭桐分明是故意氣袁軍。

鍾躍民說∶"得,我都給人講煩了,我他媽有病?不講啦,堅決不講啦,再講我都是孫子。 "

袁軍憤憤然沖鍾躍民去了:"真他媽沒勁,一本破書,至於嗎?"

"破書?你給我找一本瞧瞧?你爸好歹還是當局長的,你們家帶字的印刷品都算上,恐怕 超 不過十本,還得算上毛主席語錄和《毛澤東選集》的四本,再加上戶口本和副食本,除去這 些,你們家還剩幾本書?"

袁軍不服氣地說∶"你也太擠兌哥們兒了,我們家沒書就對啦,現在是什麼時代?知識越 多 越反動,越沒文化越革命,鄭桐他爸還是大學畢業呢,運動一來,第一個挨斗的就是他爸。 "

鄭桐不愛聽了,他隨時都忘不了譏諷袁軍和他那個大老粗的父親,馬上回嘴道:"我想起 來 了,袁軍他爸特沒勁,我爸挨斗時就他爸蹦得歡,腆著肚子在台上擺出一副老幹部的架勢, 一講話就哼呀哈的,讓我爸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當時還真把我給唬住了,心說還 是延安來的老幹部有水平,話還沒說呢,架勢就出來了,沒過兩天,我從機關門口路過,看 見造反派押著一隊牛鬼蛇神去幹活兒,牛鬼蛇神們排著隊,扛著掃帚,嘴裡還唱著《牛鬼蛇 神歌》,領唱的那位聲音特宏亮,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 哥們兒一聽有點兒不對,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再一瞧,我操,是袁軍他爸。"

鍾躍民等人大笑起來,袁軍翻了臉:"鄭桐,你丫擠兌誰呢?有種咱們一對一單練。"

鄭桐也不示弱:"你唬誰呢?單練你未必是對手,不服咱試試……"

袁軍衝進廚房抄出菜刀,鄭桐抄起一把椅子要砸袁軍,同伴們一擁而上抱住兩人。

袁軍掙扎著:"你們誰也別管,誰管我跟誰急。"

客廳里大亂。

鍾躍民大叫:"哥幾個,要單練出去練去,這是他媽我們家……"

周曉白和羅芸敲響鐘躍民家門時,客廳里正亂成一團,袁軍舉著菜刀要砍鄭桐,誰勸也不聽 ,鄭桐也舉著椅子不鬆手,隨時準備自衛,鍾躍民勸說無效,也勃然大怒,於是衝進廚房抄 出根擀麵杖,聲稱要把這兩個人來瘋的傢伙打出去。

周曉白是笫一次來鍾躍民家。笫一次和男孩子打交道,她心裡很有些惶惶然的感覺,那天在 冰場上她想阻止鍾躍民去打架,便扔下一句話,你要是非去以後就別理我。本以為鍾躍民會 就範,誰知鍾躍民連理也不理,扭頭就走了。倒是周曉白髮了半天愣,她奇怪這傢伙怎麼敢 把自己的話當成耳旁風?她心裡氣得要命,決定以後決不再理他。誰知一會兒鍾躍民又回來 了,他就象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對周曉白說∶"那本書你什麼時候給我?"

周曉白不由自主地回答∶"明天。"說完以後她更生氣了,心裡暗喑罵自己沒出息。回家以 後周曉白還在奇怪,鍾躍民這混蛋用了什麼法術?使她象中了邪似的?

鍾躍民的確老謀深算,周曉白把書借給了他,算是上了他的套兒,想不理他都不行了,昨天 周曉白給鍾躍民打電話要他還書,鍾躍民竟頤指氣使地讓她來取,好象是周曉白求他似的, 氣得她差點兒摔了電話,她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鍾躍民這個混蛋好象漫不經心地就把事情 的性質給變了,明明是他求別人的事,結果倒成了別人上趕著來找他。

周曉白和羅芸的到來,使客廳里氣氛緩和下來,剛才還要動刀子玩命的決鬥雙方也沒了

脾氣 ,好在袁軍和鄭桐經常發生這類衝突,他們已經習慣了,不到五分鐘他們就從敵人又變成了 哥們兒。

鍾躍民找出一些唱片,挑出一張柴科夫斯基鋼琴曲《六月·船歌》的密紋唱片放在電唱機上 ,袁軍發財後曾買過一箱紅葡萄酒,一直放在鍾躍民家,於是也被找出來啟瓶,倒進一個個 高腳杯,鍾躍民殷勤地把酒杯遞給兩個姑娘。周曉白接過高腳杯瞪了鍾躍民一眼,心中那股 怨氣也在慢慢消融。她突然又覺得這傢伙還不招人討厭。誰知剛消了氣,鍾躍民又說了句不 合時宜的話∶"約翰.斯特勞斯有首圓舞曲,叫《音樂,美酒和女人》,咱今天可都全了。 "

周曉白一聽又翻了臉,她把酒杯一放∶"鍾躍民,你這狗嘴裡就說不出好話,你把我們當什 么了?"

鍾躍民自知失言∶"哎喲,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走嘴了,欠抽,久抽。"

袁軍說∶"曉白,抽這孫子。"

羅芸笑道∶"我發現鍾躍民的嘴是挺欠的,真抽他一頓一點兒不為過。"

《六月·船歌》的旋律從音箱中傳出,輕柔地彌散在空氣中,周曉白很快就沉浸在優美的音 樂中。

她很久沒聽過這麼美的音樂了。她的母親是個古典音樂愛好者,家裡也收藏了很多唱片,都 是精品,周曉白記得光是《天鵝湖》的全劇音樂就有四種不同的版本,而貝多芬的《笫九交 響樂》則有卡拉揚指揮的柏林愛樂交響樂團演奏的精品版,哈恰圖良指揮的莫斯科國立交響 樂團的版本。她小時候,母親常常放各種各樣的古典音樂給她聽,母親的一句話她永遠也忘 不了∶音樂和詩歌是從高尚的心靈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那時周曉白的功課很緊,很少有時 間仔細欣賞音樂,也弄不懂那些音樂大師們生活的時代背景,但她能夠感覺到古典音樂的美 妙,每當母親放肖邦的夜曲時,她能感到一種溫馨的寧靜,猶如置身於溫暖的海洋中。母親 告訴她∶這是用音符組成的詩,要欣賞肖邦的音樂,必須具備詩人的情懷。周曉白當中將的 父親卻不大喜歡這些音樂,一概斥之為糜糜之音,他早就看這些唱片不順眼。1966年"破四 舊"一開始,老頭兒就命令警衛員把唱片全砸了,連一張都沒剩下,曉白的母親回家後痛哭 了一場,迫於當時的形勢,母親也沒敢和父親大吵大鬧。因為整個社會已經陷入一片紅色恐 怖之中,別說砸幾張唱片,連火葬場的死人都燒不過來。母親沉默了。從此周曉白再也沒聽 過古典音樂。

鍾躍民見周曉白目光迷離,神情憂鬱,似乎還沒從音樂中醒過來,便問他:"曉白,你發什 么愣呀?"

周曉白象是突然被驚醒:"哦,這音樂真美,我一進去就出不來了,真的,很久沒聽過這麼 美的音樂了。"

"你喜歡古典音樂?"

"喜歡,我家以前也有很多唱片,可惜破四舊時全被我爸砸了。"

"你爸真他媽有病。"

周曉白髮火了:"你爸才有病呢,我警告你,以後和我說話少帶髒字。"

鍾躍民連忙道歉:"得、得,是我爸有病,行了吧?怎麼說翻就翻呀?真沒勁。"

周曉白余怒未消:"你們這些人,嘴怎麼這樣臟?張嘴就是髒話,還特別愛拿別人的父母開 心,難怪別人說你們是流氓,我看一點兒沒冤枉你們。"

鄭桐顯然不愛聽了:"曉白,聽你這意思,好象把我們都捎上了?是鍾躍民這孫子……"

"你看,說著說著髒話又來了吧?我冤枉你們了嗎?"

"哎喲,這也叫髒話?今天你在這兒,我們已經很文明了,尤其是鍾躍民,說話顯得特別文 雅,他平常可不是這樣。"

鍾躍民一拍鄭桐腦袋:"你丫又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扶了扶眼鏡:"你聽聽,露餡了吧?他一見了女同學就裝出一副酷愛藝術的樣子,其實 ,流氓就是流氓,別裝孫子,我和袁軍就這點好,不懂就是不懂,從不裝孫子。"

周曉白不屑地哼了一聲:"要這麼說,你們還是挺坦率的,首先承認自己是流氓,另外也承 認自己不懂藝術,這就不錯了,比某些不懂裝懂的人要強。"

鍾躍民看看周曉白:"我好象聽出點兒含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