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2)

1968年的北京,偌大的一個城市,只有兩家對外營業的西餐廳,一家是北京展覽館餐廳,因 為北京展覽館是五十年代蘇聯援建的,當時叫蘇聯展覽館,它的附屬餐廳叫莫斯科餐廳,經 營俄式西餐。中蘇關係惡化以後才改成現在的名字,但人們叫慣了以前的名字,一時改不過 口來,北京的玩主們乾脆叫它"老莫"。另一家西餐廳是位於崇文門的新僑飯店,經營的是 法式西餐,不過這種法式西餐已經完全中國化了。

這兩家西餐廳是當時京城的玩主們經常光顧的地方。其中的新僑飯店用餐環境還算是比較考 究的,牆壁上掛著裝飾性的油畫,內容也不顯得很激進,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每張餐桌 上都擺放著精緻的桌牌和一種玻璃製成的調料容器,椅子都是帶彈簧的軟椅,椅墊和椅背都 套著米黃色的布套。還有一點很重要,這裡的女服務員都很年輕,而且沒有太丑的。

袁軍自從賣古瓷瓶得了筆錢後,一直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說話都比以前氣粗了,感覺上已 是一覽眾山小了。他的這種感覺得到鍾躍民、鄭桐等人的慫恿,大伙兒巴不得袁軍保持這種 富人的感覺,直到這筆錢花完為止。於是大伙兒見了袁軍就拚命吹捧,都說袁軍是個仗義疏 財的漢子,什麼叫玩主?首先是仗義,一擲千金,拿錢不當錢。鄭桐說他平生最煩的就是摳 摳縮縮,有點兒錢就在貼身褲衩上縫個兜兒,把錢藏進褲襠里,那叫爺們兒么?袁軍不是傻 子,他當然知道哥幾個為什麼突然對他這麼客氣,但是不管真的假的,互相吹捧總比互相誹 謗要好,何況這筆錢明擺著得花光了算,不然他們能饒了你?總之,無論他們是吹捧你還是 誹謗你,結果都一樣,不如主動點兒,落個仗義疏財的好名聲。

鍾躍民、袁軍、鄭桐、二毛子等人圍坐在新僑飯店的餐桌前鬧鬧嚷嚷地點菜,身穿白色工作 服的女服務員站在一邊準備記菜名。

鄭桐問:"同志,有鹵煮火燒么?"

大伙兒都壞笑起來。

女服務員一愣:"對不起,這是西餐廳,不賣鹵煮火燒。"

袁軍學著山東腔說:"同志,您這裡有帶料加工服務嗎?俺這兒還帶著烙餅哩,能給俺燴燴 么?"

女服務員惱怒地盯著他們,不說話。

袁軍嘻皮笑臉地說:"同志,俺不讓你們白服務,俺給加工費,俺那地界的大車店都有帶料 加工,這同志,看不起俺鄉下人。"

鍾躍民息事寧人地說:"同志,您別理他們,這都是我家親戚,從鄉下騎著毛驢來的,沒見 過世面,您多包涵,我也煩他們,可誰家沒幾個窮親戚呢?不怕您笑話……"他用手指著 袁軍∶"這是我表弟,好幾年沒來了,您猜給我家帶了什麼禮物?您猜不出來?我告訴你吧 ,他拎了一個整豬頭……"

鄭桐等人大笑起來。

袁軍笑道:"躍民,你丫就擠兌我吧,這頓飯哥們兒還不吃啦。"他站起裝做要走。"

鄭桐等人一擁而上把他按坐下:"別價,你走了誰結帳呀,這不明擺著威脅哥幾個嗎?"

鍾躍民一本正經地開始點菜:"不說了,不說了,點菜,第一道菜,嗯?奶油少司圓肉餅? 這樣吧,這肉餅每人照著半斤上。"

鄭桐等人又大笑起來。

女服務員大概是經常遭到玩主們的騷擾,她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態:"這是一道菜,不是肉餅 。"

鍾躍民故做驚訝:"不可能,這明明寫著是肉餅么,還是圓的。"

女服務員輕蔑地瞪了他一眼扭頭走了。

鍾躍民一夥更得意了,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袁軍迅速地把一套餐具裝進挎包,然後是一副 正襟危坐的樣子。鍾躍民摸摸軟椅的布面稱讚道:"這椅子不錯,坐著挺舒服的,我那兒正 缺把椅子呢。"

鄭桐說:"順幾套餐具就得啦,你丫還惦記上椅子了?"

一個中年男服務員走過來:"幾位小同志,我們如果有服務不周到的地方,請多提寶貴意見 。"

袁軍若無其事地說:"沒意見,就是剛才那位女服務員太粗心,少擺了一套餐具。"

男服務員轉身去拿餐具了。

鄭桐小聲地罵袁軍:"你丫真是賊不走空,每次來都順人家東西,上次把人家桌牌都順走了 。"

"哥們兒喜歡新僑,想留點兒紀念品,怎麼啦?"

桌上的菜已經上滿,鍾躍民等人開始你爭我搶,狼吞虎咽起來。

鍾躍民嘴裡塞滿了食物,口齒不清地問:"袁軍,照這麼吃,咱們還夠吃幾頓?你還有錢嗎 ?"

袁軍回答:"還夠吃幾頓的,那天我和鄭桐去委託店賣東西,差點兒讓人家把我們扣下,鄭 桐這孫子掛相兒,一看就不象好人,我好說歹說,還拿出戶口本,人家才沒把我們當賊抓起 來。"

鄭桐說:"委託店那老東西真孫子,一對明代官窯瓷瓶,才給我們五十塊錢,袁軍丫整個一 農民,一聽就樂得找不著北了,緊著高呼毛主席萬歲,我心說毛主席要是知道你偷家裡的 東西賣,非抽你丫的。"

正說著,燈突然滅了,餐廳里一片黑暗。這是常事,這兩年城市供電不足,經常停電。

袁軍等人鼓噪起來:"怎麼回事?沒電啦?哎喲,我的嘴呢?我把麵包塞鼻子里去啦……"

男服務員在黑暗中喊:"同志們不要亂,是例行停電,我們飯店有備用電源,馬上可以恢複 供電,請耐心等一下。"

鄭桐起鬨地大喊:"退錢,退錢,我們不吃了。"

二毛子也亂嚷道:"躍民,咱找他們經理說理去,吃著好好的給咱斷電,這不是掃哥幾個的 興嗎?躍民,你怎麼不說話?咦?鄭桐,躍民哪兒去啦?"

燈終於亮了,餐廳經理正在挨著桌子道歉。

袁軍、鄭桐、二毛子等人突然發現鍾躍民剛才坐過的地方空空如也,連椅子都沒了。

鄭桐驚訝地睜大眼睛小聲說:"我操,這孫子真把椅子給順跑啦……"

袁軍反應極快,他把刀叉一扔說了句:"哥幾個,快撤,一會兒人家發現了,找咱們要椅子 ,鍾躍民這孫子……"

袁軍等人蒼惶逃出餐廳。

月壇公園的一片空地上,杜衛東從容地抽著煙,他身後已聚集了一片黑鴉鴉的人群。還有人 流在源源不斷地湧進公園。一輛蒙著苫布的平板三輪車緩緩停下,有人迫不及待地掀開苫布 ,露出裡面成捆的棍棒、長矛、柳條帽……

在一棵粗大的槐樹上,鍾躍民端著一桿汽槍,正坐在樹杈上抽煙。另一棵大樹上,坐著手持 汽槍的袁軍。鄭桐把碎磚一塊塊扔上樹,袁軍接住又一塊塊碼在樹杈上。

鄭桐不放心地喊:"你他媽碼穩點兒,別掉下來砸著我,別還沒打著人家,倒讓自己人給花 了。"

袁軍笑著:"一會兒打起來,哥們兒的大板磚哪人多就往哪兒招乎,我管他是誰?"

杜衛東仰頭向鍾躍民喊:"躍民,你丫怎麼上樹啦?哥們兒還指著你衝鋒陷陣呢。"

鍾躍民說:"衛東,我怎麼覺著有點兒不對勁?地雷再怎麼樣也是我們中國人,我怎麼幫著 日本鬼子打中國人呢?那別人還不叫我漢奸?"

杜衛東笑道:"你把我當成白求恩同志就得啦,哥們兒是國際主義戰士,不遠萬里來到中國 ,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

"去你大爺的,人家白求恩是加拿大人,你是他媽的日本鬼子,這能比么?你算算,你們日 本人干過好事兒沒有?在明朝的時候就和我們中國犯葛,我們中國教你們這麼多文化,可你 們就是不走正道兒,好人不當就喜歡當海盜,乘我們中國人一不留神,搶點東西就跑,其實 也就是搶個仨瓜倆棗兒,還以為佔了多大便宜,我們都懶得搭理你們……"

坐在另一棵樹上的袁軍聽鍾躍民一說也越想越生氣∶"操,他們日本人是挺孫子的,聽我爹 說,我們老家的房子就是他們燒的,杜衛東,我操你大爺,你丫憑什麼燒我們家房子?躍民 ,我怎麼越看丫越不順眼,咱乾脆先打杜衛東丫一頓得了。"

杜衛東叫起屈來∶"哥們兒,燒你們家房子的是日本軍國主義分子,是他媽的法西斯,我可 是國際主義戰士,再說了,這年頭也不對呀,那會兒咱們都沒出生呢。"

"那有可能是你爸乾的,或者是你爸的哥們兒乾的,那會兒你爸總出生了吧?正是當兵的年 齡,他能閑著么?沒燒過房子也強姦過婦女吧?你們日本人就好這口兒,連母豬都不放過, 反正這筆帳得算在你頭上,你說吧,兩條道兒你挑一條,要麼讓我們捶你丫的一頓,算是我 們參加抗日了。要麼你掏錢請哥幾個上老莫嘬一頓,你挑吧。"鍾躍民威脅道。

"那我還是請客吧,我算明白了,哥幾個不就是想宰我嗎?說這麼多廢話幹什麼?又是找明 朝的後帳又是說我爸強姦婦女的,你們中國人也夠孫子的,想宰誰就先誹謗誰。"杜衛東 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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