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3)

天橋劇場位於北京宣武區北緯路的東口,毗鄰大名鼎鼎的天橋。這一地區的房屋破舊低矮 。 1949年以前,這裡是北平最熱鬧的地方,也是京城下層老百姓的娛樂場所。1949年以後,這 個地區逐漸衰敗,江湖藝人們改行的改行,老的老,死的死,當年聞名遐邇的"天橋八怪" , 也只剩下撂跤的寶三兒、變戲法兒的劉半仙。天橋的壽終正寢是在1966年的"紅八月",紅 衛 兵的崛起使寶三兒,劉半仙等天橋遺老嚇得卷了鋪蓋卷,熱鬧了百十年的天橋終於變得冷冷 清清。

天橋的熱鬧雖然不復存在,但在這一地區居住的居民成份卻並沒有改變,這裡遠離工廠區 , 產業工人很少,居民多是引車賣漿者流,在鍾躍民等人的眼裡,這裡相當於敵占區,平時若 是沒有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他們絕不會來這兒。北京的軍隊大院多集中於海淀區,機關大 院多集中於東西城,屬宣武區和崇文區最破爛,以宣武區為例,天橋向西是南橫街,南橫街 以北是菜市口、達智橋。菜市口以西的廣內、廣外大街幾乎無一例外的是平民居住區。

在鍾躍民等人的眼裡,那些在天橋、達智橋破爛的街頭和衚衕里閑逛的青少年們,都是些 流氓團伙。這些人缺乏教養,心毒手狠,以無知為榮耀。

在平民子弟們的眼裡,幹部子弟成天牛逼哄哄的,倚仗著爹媽的勢力胡作非為,整個一群 少 爺胚子,打架缺乏單打獨鬥的膽量和技巧,他們最喜歡一擁而上,最好是一大幫打一個,徒 手打不過就動傢伙。他們對幹部子弟一律稱為"老兵",就是老紅衛兵的意思,因為早期 的紅衛兵幾乎清一色是幹部子弟。

如果你站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你可以毫不費力地分辨出這兩類出身不同的青少年。他們 的 區別在於舉止和氣質,還有說話的腔調,衚衕里長大的孩子都說得一口純正的北京話,喜歡 帶兒音,而大院里長大的孩子則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從衣著上看,"老兵"們喜歡穿軍裝,解放軍部隊不同時期發的軍裝都屬於時髦服裝,年 齡 稍大些的孩子穿件洗得發白的人字紋布的黃軍裝,肩膀上還留著佩肩章用的兩個小孔,顯得 既樸素又時髦,不顯山露水。年齡小些又喜歡張揚的孩子,便從箱子底翻出老爹的毛料軍裝 穿上。1955年部隊授銜時,校官以上的軍官配發的衣著是很講究的,冬裝有呢子和馬褲呢面 料,夏裝有柞蠶絲面料。將軍們的軍服就更講究了,同是呢子軍裝,將軍服的面料要高出校 官服面料一個等級。他們還配發了水獺皮的帽子和毛嗶嘰的風衣。於是各種面料的軍裝便成 了時髦貨,就連和軍禮服一起配發的小牛皮鬆緊口高腰皮靴,也成了頂尖級俏貨,俗稱"將 校靴"。幹部子弟們大概是希望用這種方式表現父輩的級別。卻沒料到平民子弟也認可了 這種時尚,沒有軍裝穿沒有關係,只要你有搶劫的膽量,沒有什麼東西是弄不來的。所以, 要是你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髮現一個頭戴水獺皮將軍帽的青年,你可千萬別以為他就是個中 將的兒子,他父親是個鐘錶匠也說不定。

這麼說吧,要是你在1968年的某一天,穿一身將校呢軍裝單身出門,如果你不是身懷絕技 的 武林高手,那麼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等你走出兩公里,就會被扒得只剩下褲衩背心,要是 這位裡面沒穿褲衩,那就活該你倒霉,光著屁股回家吧。

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大院里的孩子,還是衚衕里的孩子,則又分為兩大類,一種是安份 守 己的,一種是喜歡在街頭鬧事的,這類人被稱為"玩主"。多年以後,有個作家還以此為 名 寫了個中篇小說,最後又拍成電影。令人遺憾的是,影片中飾演玩主的幾位當紅明星只演出 了當年玩主的玩世不恭,卻沒表現出玩主們鬥毆時的兇狠和驕橫。

如此說來,鍾躍民一夥在1968年是當之無愧的玩主。

天橋劇場售票處的台階上零亂地碼放著一些磚頭,磚頭一塊挨一塊排成一條蜿蜒曲折的長 隊 ,這些磚頭代表排隊人所佔的位置。售票處附近到處是成群結夥的青年,脖子上掛著軍用挎 包,雙手插在褲兜里,放肆地打量著每一個過路的人。這些青年都有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和 別人對視的時候,目光中充滿著挑釁和不屑。

鍾躍民一夥七八個人也站在路邊,天兒太冷,他們之中不斷有人在跺腳取暖,往手上哈著 熱氣。

一個中等身材,粗粗壯壯的男青年走了過來,他面相兇惡,走路端著雙肩,呈八字步,一 步一晃。

鍾躍民一見,連忙迎上去,摘掉皮手套和他客氣地握手,這就是鍾躍民的小學同學李奎勇 。

鍾躍民扭頭將袁軍、鄭桐等人介紹給李奎勇。

袁軍傲慢地戴著皮手套和李奎勇握手,李奎勇微微皺了一下眉,他的目光和袁軍挑釁的目 光相遇了。

"你就叫李奎勇?老聽躍民提起你,我耳朵都磨起老繭嘍。"袁軍冷冷道。

李奎勇面無表情地問∶"哦,他都說我什麼?"

"說你從小就練摔跤打拳,那句話該怎麼說來著?噢,拳打天下好漢,腳踢五路英雄,你 有這麼厲害么?"

"沒這麼邪唬,不過嘛……象你這樣的三五個我還能對付。"

袁軍冷笑道:"菜刀你能對付嗎?"

李奎勇突然伸手摘下袁軍頭上的呢軍帽,用手拈拈,又扣回袁軍頭上:"你這將校呢帽子 也太舊了,都快磨破了,回頭我給你換頂新的,我那兒還存著一打呢。"

袁軍暴怒地將手伸進挎包:"我剁了你丫的……"

李奎勇一把按住他的手:"小子,你活膩了?你敢動一下我弄死你。"

鍾躍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奎勇、袁軍,你們倆兒要是互相看著不順眼,改日約個地 方 單練,誰把誰廢了那算本事,可今天你們都是沖我面子來的,當著我面兒動手就不夠意思了 吧?"

李奎勇陰沉著臉鬆開手:"好吧,今天我給躍民一個面子,小子,你記住了,你欠我兩顆 門牙。"

袁軍冷笑著不服氣:"你也記好,你欠我一條胳膊,想著點兒還。"

遠處傳來一片自行車的轉鈴聲,一夥穿黃呢子軍大衣的青年騎著自行車飛馳而來,他們

旁 若 無人地支好自行車,拎著彈簧鎖走上售票處的台階,低頭看看那些代表排隊人的磚頭,輕蔑 地相視而笑。

一個青年從挎包里抽出一把菜刀"當"地一聲扔在最前邊,大聲喊道:"都看好了啊,我 這把刀排第一,誰不服就跟我這刀說話。"

另一個青年抬腳將幾塊磚頭踢飛:"哪來這麼多破磚?"

這顯然是明目張胆地挑釁,鍾躍民一夥呼地一下全站起來,不約而同地把手伸進挎包。李 奎勇攔住鍾躍民:"躍民,用不著你出手,我來擺平這些小子。"

他雙手插在短大衣的口袋裡慢慢走過去,叉開雙腿穩穩站在那伙人面前。

雙方的目光對峙著。李奎勇不緊不慢地說:"你們聽好,我今天心情不錯,這是你們 的 福氣,你們要珍惜這個機會,快點兒把那幾塊磚照原樣碼好,再給我的哥們兒道個歉,這事 就算過去了。"

一青年亮出菜刀,不屑地說:"誰的褲襠開了,露出這麼個東西來?你膽兒不小呀,知道 我是誰嗎?"

李奎勇笑了笑:"你是誰?"

"計委大院小明,聽說過么?"

"沒聽說過,莫非也是褲襠里鑽出來的?"

幾個青年大怒,紛紛抽出兇器撲上來,嘴裡喊著:"剁了丫的!"

李奎勇敏捷地跨上一步,閃電般貼近那個青年,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上不知 何 時出現了一把雪亮的剔肉刀,刀刃頂在他的頸動脈上,刀尖已劃破皮膚,鮮血順著刀刃流下 來。

幾個青年嚇白了臉,全身都僵住了……被樓住的青年腿都軟了,直往地上出溜,他張著嘴 ,一時說不出來話,半天才蹦出幾個字:"大……大哥,我服了,我……服了……"

李奎勇放了手,輕蔑地說:"就這副熊樣兒還敢到這兒來拔份兒?都給我滾,別讓我再看 見你們。"

幾個青年灰溜溜地蒼惶逃竄。

鍾躍民笑著向李奎勇豎起大姆指,順手向李奎勇甩過一包"牡丹"煙。

李奎勇收起刀子,接過煙,點燃一支,陰沉沉的目光向四周掃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人群 都把目光轉向別處……

夜深了,北風呼嘯著向等候在售票處旁的人群席捲而來,鍾躍民、袁軍、鄭桐等人把旁邊 的 建築工地上堆放的木料搜集過來點燃了一堆篝火,由於木料放得太多,火苗竟竄起三米多高 ,險些燒著了上面的電線,建築工地的值班人是個老頭,老人戰戰兢兢地剛要制止,被袁軍 一瞪眼就把話給嚇回去了。

這是個無法無天的年月,身為守夜人,他只能起個稻草人的作用,單個的流氓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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