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七十七節

遠遠地,看到電話亭的燈光在路邊兀自亮著。

三上讓計程車停在路邊等一下,走到底下的親水公園裡。那是一條平緩的下坡路,耳邊隱約傳來流水的聲音。明明還沒六點,黑暗卻已一步一步地來到腳邊。公園內的水銀燈還沒有打開,因此這一帶的光源就只剩下電話亭里蒼白的熒光燈。

離開搜查指揮車,回到本部是在下午三點。縣廳西廳舍的六樓已經不再是一個異樣的空間。記者會場里空無一人,但是凌亂得彷彿是經濟大蕭條時代的華爾街,也像是太空人凱旋遊行之後的景況。據說當報導協定一解除,所有的人就立刻鳥獸散。知道目崎歌澄平安無事之後,有一半的人回東京,剩下的人則是分頭前往位於玄武市的目崎家及「愛愛美髮沙龍」後面的空地。

記者會改成「三個小時開一次」。出席四點記者會的記者連五十個都不到,落合的臉也總算恢複了血色。由於報導協定已經解除,所以警方不再有第一時間告知搜查狀況的義務。雖然還是會盡量提供可以提供的情報,但是目崎正人受到D中央署「保護」的事實當然還不能說,睦子和歌澄的所在地也是。松岡親自去見了這對母女,提供真正的保護,並連同次女在內暫時收容在鄰縣的互助會療養設施里。做人總有能說的事跟不能說的事。三上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一旦逮捕目崎正人,睦子就是綁架殺人犯的妻子、歌澄就是綁架殺人犯的女兒。為了她們今後的人生,松岡才會極力隱瞞她們的名字。

「請回去休息。」「總之請先回去睡一下再說,我們已經輪流休息夠了。」諏訪和美雲只說了這些話,當三上還在「不用不用」地推辭時,藏前已經幫他把計程車都叫好了。在回家的車上,三上突然有個念頭,於是就請司機改變方向送他到這裡來。雨宮芳男的家漆黑一片,車子也不在。他現在人在哪裡呢?那個時候……當目崎正人燒錢的時候,他人在哪裡呢?

三上推開電話亭的門。外表看起來明明相當老舊的電話亭,卻沒有發出半點生鏽或卡住的聲音,輕輕一推門就開了。淺綠色的電話已經褪色,看起來有些寒酸,每個數字的按鍵都被手垢弄得髒兮兮,唯有最常被指尖按壓的正中央還看得到銀色的底色,甚至還發出冷冷的微光。看樣子用到極致真的會變成這樣。

三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雨宮就是在這裡打無聲電話。打到三上家的電話也是從這裡撥出去的。當時是十一月四日晚上八點過後,出來接電話的是個「女人」。接下來是九點半整,來接電話的還是「女人」。在將近午夜十二點的時候,打了第三次電話,終於有「男人」來接了。雨宮豎起耳朵來仔細聽對方的聲音,然後掛斷電話,用橫線杠掉「三上守之」這個名字。十四年前的電話簿上刊登著當時還活著的父親的名字,如果是在一年以後,或者是三上還住在公家宿舍的時候,就不會接到這通電話了。

或許也曾經有用自家電話打的時期吧,肯定是基於獨居者常有的「聽話只聽一半」的習性,只有聽說來電顯示的服務已經開始流行,卻不知道可以用不顯示號碼的方式撥號,因此便開始使用起這個公共電話。也或許還有其他的原因。這裡是離他家最近的公園,有很多遊樂設施,說不定在翔子小的時候,還常常跟敏子一家三口來這裡玩。自64以後,因為無法確定翔子究竟是在哪裡被拐走的,因此這座公園就成了有孩子的父母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諷刺的是,也因為這樣,所以也給了雨宮一個得以不分晝夜、亦不用避人耳目而能夠長時間占著電話亭的環境。

沒錯,就是這裡。

三上閉上眼睛,側耳傾聽。四周非常安靜,電話亭里沒有任何聲音。但那天肯定不是這樣。傍晚時分,D縣北部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豪雨,各地紛紛傳出土石流的災情,河床的水位升高,滾滾濁流發出奔騰的水流聲,往下游沖刷而去。當時沒有都會的喧囂,也沒有車子經過的噪音。在這座位於河堤上親水公園前的電話亭里,「具有強弱起伏的連續聲響」,原來就是下雨的聲音。

「亞由美嗎?是亞由美吧!」三上對著無聲的話筒那頭喊話。

亞由美!你現在人在哪裡?回來吧!什麼都不用擔心,現在就馬上回來吧!

雨宮完全明白三上在佛壇前流淚的原因。

「你不要緊吧?」雨宮在昨晚的電話里說。

人生不會只有壞事,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雨宮到底去了哪裡?

三上開始有一種感覺,或許自己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說不定。

他是在一個禮拜前造訪雨宮家的,目崎家接到無聲電話則是在約莫十天前。假設雨宮當時已經追查到「犯人的聲音」,他肯定也曾經迷惘過是否要告訴警察。不過,即使只有短短的三天,沒有報警的事實也說明了雨宮真的很不信任警方。過去這十四年來,每個警察都說一定會抓到兇手,但警方卻始終沒有抓到兇手。再鑽牛角尖一點來想的話,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事,警方居然動員了數萬、數十萬的警力也搞不定,肯定是覺得事不關己吧!明明已經有一個七歲的少女被綁走、甚至被殘酷地殺害,卻還有心情為了自保而隱瞞錄音失敗一事,整個組織上下一心地當「第三通電話」根本不存在。事到如今,對這樣的警察還有什麼好指望的?就算指出目崎正人的名字,他們會相信自己能分辨十四年前兇手聲音的耳力嗎?就算真的有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但如果兇手是家屬指認出來的,警方的面子要往哪裡擺?認為雨宮多管閑事的氣氛會不會讓調查的矛頭鈍化呢?會不會隨便應付一下,就說「是你搞錯了」呢?問題是,自己並無法逮捕目崎。就算找上門去追問,頂多也只能得到只是聲音很像的答案,要讓目崎坦承罪行是不可能的事。而三上肯定就是在這個時候按了他家的門鈴。

雨宮或許立刻就注意到三上的聲音了。三上當時所說的話想必是雨宮從電話里聽到的眾多話語當中,印象特別深刻的。再加上他遞出來的名片上,第一個字母是「み」。因為記憶還沒有被沖刷掉,更是讓雨宮深信不疑,眼前這個人的女兒離家出走了,他擔心得不得了,所以很可能會明白自己的心情。若說有哪個警官能體會痛失愛女的父親心情,眼前這個男人肯定是少之又少的人選之一。當時,要是三上能說出別的話來,雨宮會不會告訴三上已經找到「兇手的聲音」呢?

然而……

三上到底說了什麼?光是回想起來都會覺得胸口一陣絞痛。他是去拜託雨宮接受長官的慰問,硬要他配合協助警察的作秀。還說是為了他好,只要被寫成報導就有可能再挖出新的線索。雨宮肯定覺得警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已經過了十四年,依舊不顧事件被害人的心情、不只,甚至是打算利用家屬的悲傷來彰顯自己的組織。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這件事請恕我拒絕,沒必要讓大人物特地跑這一趟

這件事是導致雨宮態度丕變的導火線。三上沒辦法不這麼想。

隨後雨宮找幸田商量,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教訓目崎。同樣被警方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兩個人,開始頭碰頭地計畫了起來。不只要對目崎展開復仇行動,還在縝密的計畫里加入對警方的報復,堅持要在長官視察當天「採取行動」。之所以鎖定這一天,是因為這一天可以給予警方最大的打擊。因為整個計畫里包含了一個不確定因素,那就是要利用歌澄「不回家」這一點,因此「綁架」是在前一天才決定。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冥冥中註定的。就在64視察的前一天,發生了模仿64的事件。讓視察被迫取消的並不是刑事部的憤怒,也不是不可抗拒的因素,而是雨宮和幸田熾烈的復仇意識。

是三上推了還在猶豫的雨宮一把。讓他知道長官視察的日期,反而是提供他「最適合採取行動的日子」的情報。理髮就是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昨晚那句話也不只是對三上說的,他恐怕也是在告訴自己:「人生不會只有壞事,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可是……

他還是做了不可饒恕的事。

雨宮和幸田的行為是一定要受到譴責的,尤其雨宮的罪孽更是深重。既是違法之道,就沒有分善的違法之道跟惡的違法之道。不管他有什麼理由,他都不能「綁架」別人的女兒,讓母親——目崎睦子飽嘗比死還痛苦的滋味。得知翔子被綁架的時候,敏子有什麼反應他明明都看在眼裡,他明明是最能體會敏子心情的人。但他還是選擇墜入違法之道,為了滿足自己的復仇私慾,將一個無辜母親的心撕成碎片。

雨宮自己最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沒有回來,說不定他已經……

耳邊響起喇叭聲。是從上方的馬路上傳來的。

由於是本部大樓常叫的個人計程車,不會對三上的身份有什麼懷疑,也不會懷疑他想要坐霸王車,不過他那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睡覺的臉色還是挺嚇人的,看起來又一副鬱結於心的樣子,怕是會讓人擔心他是不是想要投河自殺。因為遠遠地就可以看到司機已經下了車,所以三上也把身子探出電話亭,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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