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機總是忽然降臨。
六點半的時候,落合又重新活了過來。當時他回到記者會場的樣子,跟他前往特搜本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表情明顯輕鬆了幾分,腳步雖然還不太聽使喚,但是已經不需要諏訪的攙扶就能自己走上講台,抬頭挺胸地坐在椅子上,將整個會場掃視一遍。顯見他帶回來的是比好消息更好的消息。如果有人死掉的話,他絕對無法露出這樣的表情。要不是目崎歌澄平安無恙地現身,就是已經抓到歹徒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報導協定便可以立即解除,籠罩在這個密閉空間的黑幕也將會在瞬間消失。
三上站在那群攝影師旁邊,朝部下看了一眼。諏訪微微點頭,藏前和美雲走了過來。彼此的心情都有些浮動,每個人的臉上都藏不住希望趕快結束的願望。
記者們也察覺到落合的變化,開始有些騷動。在緊張與期待的感覺互相交錯中,有很多記者紛紛把身體從桌子上往前探,深怕漏聽了一字一句。電視台專用的燈光同時點亮,攝影師們肩並肩地開始按下快門。鬍髭男握住麥克風,只有他跟其他記者不一樣,雖然還不到失望的地步,但也的確不怎麼樂見落合的復活。
「那麼,請先回答剛才的問題。無聲電話一共有幾通?什麼時候打來的?歷時多久?有沒有聽到背景聲音?」
「關於這點還不知道。」
由於落合是笑著回答這個問題,因此鬍髭男的臉色也變了。
「莫非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找到目崎歌澄了?還是知道誰是歹徒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屏息以待。
「啊!不是這樣的,C子和歹徒都還沒有找到。」
「那不然是什麼?」
鬍髭男的氣勢逼人,不過落合仍維持著笑臉。
「就是你們問過我好幾次的恐嚇電話啊,終於知道是從哪裡打來的了。兩次都是從玄武市內打來的。」
這的確是很重要的情報沒錯,但是出現的時機實在太糟糕了。落合的反應讓大家充滿了期待,反倒使得這個情報聽起來變得微不足道。在場所有的記者全都在同一時間吸一口氣,不知道還能對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白痴說些什麼才好。
鬍髭男倒是摸透了落合的底。
「那是玄武市內的哪裡?」
「咦……?」
「應該可以把範圍縮小到半徑三公里以內吧!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想要知道的是具體而且正確的情報。」
「啊!」落合發出這一聲之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重來!」
一旁的油頭男破口大罵,語氣跟命令學生的老師沒兩樣。怒火瞬間點燃,期待落空的反作用力使得咒罵的辭彙更加尖銳。「你是只會跑腿的三歲小孩嗎?」「有沒有一點學習能力啊你?」「像你這種人活著也只是浪費糧食而已!」
落合的眼神停在半空中,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所有的肌肉皆已鬆弛,看起來活像是一張死人的臉。他恐怕是哭著求荒木田,求荒木田給他一點能夠安撫住記者的情報,最後終於讓他求到恐嚇電話的發訊地點,然後帶著或許能得到讚美的淡淡期待回到這裡。
然而……
「不要拖拖拉拉的,趕快去!給我問出點像樣的消息回來!」
但落合併沒有站起來,看起來就像是靜止畫面的身體正徐徐地往前傾。「叩!」地一聲,額頭撞在桌子上,兩隻手肘張得開開的,整個人趴在桌上。
那姿勢活像是在向眾人磕頭陪罪。
「叫救護車!」美雲叫了起來。
但是,鬍髭男用比她強一倍的聲音怒吼道:「不用對他那麼好!你也不要以為可以利用裝死的方式逃走!」
美雲把寫著正字的掌心伸到鬍髭男面前。
「他已經來來回回跑了二十九趟!整夜沒睡地開記者會搞了七個半小時!」
鬍髭男瞧都不瞧她一眼,兩隻眼睛盯著講台上的落合。
「我們不也一樣嗎?從東京搭飛機趕過來,整夜沒睡地耗了七個半小時。在這麼緊繃的狀態下,大家都快得經濟艙症候群 了。來回跑了二十九趟?這不是很好嗎?剛好讓身體得到適度的運動。」
一旁的油頭男用手肘頂了頂鬍髭男。「就讓他們送醫院吧!這麼一來,部長或一課長就勢必得出來面對了……」
「要是又送個垃圾來怎麼辦?」鬍髭男反問,把視線轉回落合身上。
「如果你想回家睡覺的話就去拜託刑事部長!向他下跪磕頭,求他代替你出席記者會。」
講台上,諏訪和藏前早已衝到落合身邊,美雲也拿著水壺和毛巾衝上前去,幫忙把全身癱軟無力的落合扶起來。傀儡的發條已經斷了。落合已然筋疲力盡,口水從嘴角不住地滴落下來。
「喂!振作一點!你也算是特考組的一員吧!要是連這種場面都搞不定的話,可是沒有將來可言!」
「夠了吧!」三上開口說道。這句話是打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鬍髭男轉過頭來看他,臉上是一副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夠了吧!」三上提高了音量。
「這已經是凌遲了,放過他吧!」
「你說什麼?」鬍髭男一個箭步走到他面前,伸長手臂把麥克風湊到三上的嘴邊。
「請你再說一次。」
「因為這已經是凌遲了,所以警方不會再派人出來,記者會也暫停。」
幾百隻手同時捶在桌子上,所有人全都站了起來。地板在震動,屋子裡颳起怒吼的狂風。講台上的部下們全都睜大了眼睛,就連落合也用半開的眼睛看著三上。鬍髭男把高高舉起的麥克風左右搖晃。交給我處理……
終於,會場安靜下來了。不過,所有人口中似乎都還在嘀咕。只要三上稍有失言,就會瞬間引爆,炮聲隆隆。
「凌遲是嗎?」
鬍髭男對三上露出挑釁的表情。
「你是廣報官對吧?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現在的狀況?是誰要連被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二課長擔任記者會負責人?把弱者推出來當代罪羔羊,幹部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這才是你口中的凌遲吧!」
「先帶他去醫務室!」三上對著講台上大喊。只見美雲迅速地做出反應。
「喂!你這個虛有其表的魔鬼廣報官!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啊?」
虛有其表的魔鬼廣報官?原來他跟油頭男是這樣叫三上的。
「記者會暫停?警方是要放棄在協定中應盡的義務嗎?」
「下一次的記者會從上午八點開始,如果案情在這段期間內有所進展的話,會以書面通知各位。」
「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對於案情的細節一問三不知的廣報,是要怎麼把案情的進展寫成書面通知我們?」
「沒錯!」記者們異口同聲地大聲抗議。「別講這麼不負責任的話!」「現在立刻就把刑事部長帶來!」
「雖然警察沒一個好東西,但是水準這麼低劣的廣報,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鬍髭男直視著三上說道。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是否長年提倡社會正義,就能長出這麼一雙宛如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呢?
「還不快點帶他去醫務室!」三上又對著講台大喊。諏訪和藏前正一人一邊地架起落合的雙肩。
「然後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東西怎麼辦?」
「人都被你送去醫務室了,接下來的記者會由誰來主持?」
「我自然會找到適合的人選。」
「那就是刑事部長。現在就在這裡答應我們!」
「說的對!」「說的對!」「說的對!」贊成的聲浪宛如環繞音效般回蕩在會場中。「叫刑事部長出來!」「答應我們!」
三上沉默不語,緊咬著牙關。
「你不說話,我們會很傷腦筋的。我們只是要求一個非常普通的綁架案記者會。為什麼刑事部長不出面?D縣警到底在隱瞞什麼?」
落合在兩個人的攙扶下下了講台,打算穿過被記者塞爆的會場。三上把美雲叫過來,總覺得要讓她自己穿過這群人實在很危險。落合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可以落腳的空間,往出口緩慢前進。鞋子幾乎踩不到地板,如果沒有左右兩大護法的協助,可能連一步也走不了。三上彷彿看見運送傷兵離開地雷區的光景。
「等一下!」拔尖的音調是從會場中段傳出來的。「誰准你就這樣走人了?」「至少也該等到由部長來主持記者會這件事確定之後吧!」三上低咒一聲。踩到地雷了,馬上就要開始連環爆了。「不許走!」群情激憤的記者們接二連三離開座位,堵住落合的前進方向,左右兩邊的去路都被記者給團團包圍住。「打包票!」「跟刑事部長交換!」把落合團團圍住的人牆愈縮愈小,諏訪和藏前全都變了臉色,站在三上背後的美雲發出了尖叫聲。
「不要碰他!否則便以妨礙公務罪逮捕你們!」
三上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