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六十五節

聽覺變得異常敏銳。

耳邊傳來水滴的聲音,非常規律地每隔數秒就打在洗手台的排水孔。

這裡是G署四樓的廁所,三上躲在最後一間屏息以待。角度不是很好,無法從縫隙看到人影,只能聽到聲音。腳步聲、嘆息聲、咳嗽聲、哼歌聲。如果有人一起來上廁所,還可以聽見對話的聲音。

還在二課當刑警的時候,常常被產經的記者以這種手法堵到。當他問對方是如何確認對象的時候,對方只是笑了笑說「這是秘密」。最後得知真相是在對方決定要調單位而前來打招呼的時候。他說:「那是因為三上先生洗手的時候會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松岡則是一定會洗臉。會洗臉的人當然不只他一個,但是他還有一個習慣。那就是在關上水龍頭之後,會「唰!」地一聲把雙手一甩,像是甩掉傘上的雨珠一樣把手上的水滴甩掉。三上等的就是他們一起在轄區工作的時候,曾經聽過無數次的那個聲音。

看了看手錶,四點五十五分。從潛入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好冷,屋子裡的暖氣似乎無法充分送到廁所的角落。三上豎起西裝的衣領,搓著兩隻手取暖。

打開手機,沒有人打電話來。因為靜音模式還是會發出震動的聲音,所以三上將手機設定為駕駛模式。當他抵達G署的時候,曾經從車上打了一通電話回廣報室,因為得讓廣報室的人知道自己暫時不能接電話。響了半天,最後是諏訪接的電話。廣報室聽來依舊處於罵聲連連的風暴。三上迅速地把事情交代完,最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東京那邊有說視察要取消嗎?

這倒沒有

為了不讓記者察覺到自己是在跟三上講電話,諏訪的語氣始終很粗魯,最後還補了一句:

總之快點把零件送過來就是了

有聲音了。

三上豎起耳朵。是穿過走廊的腳步聲,而且正迅速地朝這邊靠近。經過廁所門前……之後變成小跑步的腳步聲,順著樓梯逐漸往下遠離。

整整三十分鐘內只有五個人進來上廁所,而且最近十五分鐘還掛零。根據三上的判斷,應該是刑事課或刑事課後面的會議室正在舉行搜查會議的緣故。

雖然還沒有見到松岡,不過當他把車子開進署廳舍後面的職員專用停車場的時候,幻想就已經變模糊了。因為有一看就知道、貌似私家車的調查車輛把整個停車場停得水泄不通。大概是從各地召集過來的吧,光是本部強行犯股的車,放眼望去就有四輛。至於自小客車及經濟型房車則是一輛也沒有。看來是讓職員把上下班開的車子全都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幹了那麼多年的刑警,眼前的光景無疑是「真的」有事件發生了,同時也讓三上想起要對這麼多人「保密」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如果這件事真的是由荒木田主導的「刑事部的自導自演」,那麼在把替死鬼推到本廳的前一刻,都必須對這個事實三緘其口才行。所以,只能讓一小部分的調查幹部知道真相,至於對所有集合在這裡的刑警就只能隱瞞了。對被害者一家人的名字秘而不宣,卻命令刑警們對綁架案展開調查;抑或是公布了名字,卻不講明是自導自演就指揮調查,以上這兩種狀況都是不被容許的,更何況風險也太大了。刑警對於欺騙或陷阱都很敏感,產生自內部的懷疑和憤怒會引起自體中毒的癥狀,原本為了保護刑事部的策略說不定反而會造成內部的土崩瓦解。

既然如此,難道所有調查人員都知道這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嗎?不可能。如果只有幾個幹部倒也罷了,要讓這麼多人守住一個共同的秘密只能說是有勇無謀,荒木田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每個刑警都有一套自己奉為圭皋的信念和遊戲規則,就算本廳想要「沒收職位」的情報確實地傳導到組織的末端,基於憎恨本廳的同仇敵愾讓刑事部團結一致,但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涉入這種違法辦案的事,一定會有不肯同流合污的刑警陸續出現,使得保密行動破功。不管時代如何變遷,還是會有像幸田那樣潔身自愛的刑警。

簡而言之,眼下的刑事部的確展開了大規模的調查行動……

三上轉了一下眼珠子。

又有腳步聲了。

這次不需要豎起耳朵,因為人太多了。想必是會議剛結束,一群人全都朝著廁所而來。門「砰!」地被打開,三上下意識地繃緊神經。兩個人……不只,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把領帶拿下來比較好吧!」

「說的也是。」

非常正常的對話,不過兩邊都是沒聽過的聲音。在他們上廁所的時候,走廊上的腳步聲也同時三三兩兩地順著樓梯往下而去。

洗手台的水龍頭被扭開了,有人正在洗手,水聲彷彿二重奏般。還有一個人在幹嘛?水聲停止了,複數的腳步聲往門口走去。「再見。」是在跟剩下那個人打招呼嗎?但是沒有人回話。如果只是行注目禮的話,表示是「上面的人」。腳步聲緩慢地移動,水龍頭再次被轉開了,耳邊傳來洗手的聲音,然後……開始洗臉了。是松岡嗎?水龍頭被關上。三上把所有神經全都集中到耳朵上,把手指放在門鎖上。

「砰!」地一聲,又有人進來了。「啊!你好。」聽起來似乎是後面進來的人說的。三上一動也不動,因為他沒有聽見那個「把水甩乾的聲音」,或許是被剛才開門的聲音蓋過了。是也好,不是也罷,在外面有兩個人的情況下,他是沒辦法出去的。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上沒多久,另一個人也出去了。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六點……六點半……七點……這段期間他到底看了幾次手錶呢?手機一樣沒有接到半通電話。諏訪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在咬牙苦撐呢?藏前和美雲是否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務呢?有沒有人不遵守臨時協定呢?為什麼赤間和石井到現在都還不吭聲呢?

剛才又有一個人走出去了。上廁所的人多了起來,但是始終不曾聽見「松岡的聲音」。到底是他聽漏了?還是松岡根本不在這裡呢?疑惑和焦慮不斷地提高。身體冷得不得了。他坐在馬桶蓋上,三不五時就站起來活動一下手腳。這跟以前常乾的荒唐跟監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只是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敲他那間的門,所以每當有人進來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七點十一分。當他再次確認時間的時候,伴隨著「叩!叩!叩!」的腳步聲,廁所的門被打開了。腳步聲不急不徐,讓人感覺到此人步伐從容。三上睜大了眼睛,他並不記得這樣的腳步聲,對這樣的走路方式也沒有印象。只是……

直覺告訴他,是松岡。

此人上完廁所,移動腳步,打開水龍頭,洗手,然後洗臉,關上水龍頭,水聲停了。三上把耳朵貼在門縫。

唰!三上不動聲色地走出他那間廁所。一開始先看到對方的肩膀,然後是下臂,只見他還保持著甩水的手刀姿勢。

「參事官……」

這個男人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露出驚訝的表情啊?只見回過頭來的松岡無事般地看著三上,像平常那樣發出「喔!」的一聲,然後瞥了一眼三上右手的繃帶。

終於在搜查的前線基地看到「地下刑事部長」的身影,至少確定他人在這裡。

三上走向前去,冷到骨子裡的膝蓋不聽使喚地抖了起來。

「我知道我這樣堵你很失禮,但是我有話要跟你說。」

「怎麼啦?你是在模仿記者嗎?」

「因為我一時想不到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見到你。」

松岡從西裝褲的口袋裡掏出手帕,把臉擦乾。

「我想你也知道我真的很忙,有什麼事長話短說。」

三上行了一個禮,說道:「請告訴我被害者一家人的真實姓名。」

「我不能說。」回答得斬釘截鐵,不過語氣倒不算太沖。

「我想你應該明白,以匿名的方式是無法壓住媒體對綁架案的好奇與興趣,各大媒體都揚言不願意簽訂報導協定了。」

「這就是理由嗎?」

「什麼?」

「你到這裡來的理由。」

「是的。」

「我並沒有要連靈魂都出賣——你是這麼說的吧?」

松岡的眼神犀利。他指的是自己在搜查一課的辦公室里說過的話。當時他整個人正為該站在刑事部那邊、還是警務部那邊而煩惱。

「你知道視察的目的了吧?」

「荒木田部長告訴我了。」

「儘管如此你還是要為警務工作、盡忠嗎?」

「我這麼做既不是為了警務也不是為了本廳,而是在執行廣報官的任務,希望你能理解。」

「是嗎?」

「你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現在也只能相信我了。這是廣報官的任務。跟媒體簽訂報導協定、收拾混亂的局面是最要緊的事。所以在問出真實姓名以前我是不會回去的。」

松岡側著頭反問:

「這件事有這麼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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