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五十二節

兌水酒喝起來像水一樣。加冰塊也感覺像是在喝水,怎麼喝都喝不醉。

「月並」是一家由民宅的前半部改建而成、一對年過六十的老夫婦負責經營的小酒館。既不是刑事部的人常去的店,也不是警務部的人常去的店,算是三上屈指可數的私房店家之一。因為老闆把迷了路的小狗送到派出所而認識,至今三上已經光顧了有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了。老闆娘的豪氣可以說是不讓鬚眉,老闆也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絕對藏不住話的性格,所以從以前到現在常常可以看到兩夫妻在吧台後面吵架的樣子。對於總是坐在吧台一角的三上來說,有時候覺得很吵,有時候又感到很羨慕。

由於被問到拳頭為何包著繃帶,三上開玩笑說因為自己毆打了上司,老闆娘居然興奮得手足舞蹈,老闆的臉上則是堆滿了擔心的表情,結果因為這樣兩個人又開始拌起嘴來。

他做了一件蠢事。

當大腦的酥麻感退去,只剩下後悔陰魂不散。一聽到刑事部長的寶座要被沒收,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理智被感情遠遠地拋在腦後,結果直接跑去找本部長。真的是刑警的血液讓他做出這種蠢事嗎?區區一介地方警視的意見,根本不可能動搖本廳的決定,直接找上本部長根本毫無意義。三上明知如此,卻還是採取了這種不知死活的英雄行為。這是他對刑事部唯一能做的贖罪。這種想法讓他陷入了自我陶醉,所以大腦才會釋放出快感,不是嗎?

腦子裡完全沒有想到家人。不僅忘了自己,也忘了家人。趁赤間不在的時候,闖入本部長室。光是這條罪,就足以把他貶到深山裡。更不要說他還推倒石井、弄壞了秘書課里的物品。要不是三上自己也受傷流血,石井也被他嚇得亂了方寸,他現在應該在地下室的監察課別室里接受漫長的審問吧!再說回來,要是他真的很重視家人,早就應該把刑事部布下的陷阱告訴赤間了。也可以當個雙面人,假裝接受荒木田的利誘。縱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有考慮到刑事部可能打贏這場仗,也應該先抓住「中央署刑事官」這條退路。如果是中央署的話就不用搬家,可以跟美那子一起在原本的家裡等待亞由美的歸來。

卡啦一聲,玻璃杯里的冰塊轉了個方向。

為了家人,什麼事都忍過來了……

不對,不是那樣子。家人只是借口,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每當他在組織里的立場受到威脅的時候,他就把家人搬出來,告訴自己要忍耐。但他其實很清楚,就算失去家庭什麼的他還是能活下去。但是一旦在組織里失去容身之地,他就活不下去了。如果無法認同、接受自己就是這種男人的話,到死為止都無法找到描述自己的方法了。

他的心裡變得非常扭曲。

——二渡又是如何呢?

他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嗎?那傢伙的家庭健全嗎?他可以工作歸工作,回到家就表現出最真實的自己嗎?肯定不行吧,會把刑事部長輕易地歸類為一個符號的男人,不可能會是什麼愛妻愛子的丈夫或父親,他擁有的只是一個名為家庭的符號而已。他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想像有個人在自己家裡扮演著丈夫和父親的角色而已。所以他不會讓別人讀懂他的心。二渡不可能自己說出自己的真實。然而只要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看得出來,這個人不討厭陰暗,與陰暗互利共生。總有一天會躲在暗處,利用在暗處不斷累積的實力把檯面上的東西吞噬殆盡。這就是二渡的生存之道。三上知道這個原點在於那雙扼殺了所有情感的陰翳雙眼。那年夏天,他大概在那個體育館裡發過誓吧!至今仍把心還留在劍道社社辦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個傢伙。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著,或許已經震動了很久也說不定。

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好幾張臉,卻一個也沒猜對。是搜查二課的糸川打來的,語氣相當慌張。沒有客套話,劈頭就開始講述那個圍標案。之前被警方約談的八角建設專務的嫌疑終於證據確鑿,拿到拘票了。然而就在正式拘提之前,專務居然吐血而被送到了厚生醫院。三上正覺得奇怪,他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件事,原來後面才是重點。讀賣和產經掌握到拘票已經核發下來的情報,揚言要寫成報導。請他們再等一下,他們卻聽不進去。因為明天早上可能又會引起一陣騷動,所以先跟三上知會一聲……

眼前閃過荒木田的臉。瞥了時鐘一眼,再打電話到諏訪的手機。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他應該在「汪汪亭」。那是諏訪最近新開發的人妖酒吧,據說是因為在廳內打探不出各家報社的真實想法,所以緊急由美雲召開一場「社會讀書會」。也許是他沒有交代受傷的原因就離開本部的緣故,諏訪的語氣結巴,聽起來有些不自然,但是在聽到拘票的事以後,馬上恢複成一貫的語氣:「原來如此,難怪讀賣的牛山和產經的須藤還沒有出現。」然後又壓低聲音說:「希望好不容易就要避開的抵制不會因為接二連三的獨家新聞泡湯才好。」

「明天一早就要向我報告結果。」三上下達完指示後便把電話掛斷。電話那頭的噪音換成這邊的卡拉OK。年紀大大小小不一、看上去像是上班族的男女大約十個人坐在後面的地毯座位區,據老闆所說,似乎是場稍嫌早了一點的尾牙。

感覺有點坐立難安。諏訪和美雲,恐怕藏前也跟他們在一起,三人都正傾全力發揮廣報室的實力,以阻止記者會遭到抵制。這是當然的,長官三天後就要來了,以應付記者為業的廣報室現在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麼事可做?

——那你呢?伴隨著喘息的捫心自問還帶著熱度。

要讓D縣警變成達拉斯嗎?還是不要?

管你是下跪也好、磕頭也罷,總之要讓記者收回拒絕採訪的決定

吵得愈凶愈好、儘可能激怒那群記者,務必要讓他們抵制記者會到底

荒木田不會收手。不光因為他是警備部出身,這次的考驗會讓他變成真正的刑事部長。雖然那隻不過是如夢的泡影,但是對本人來說,卻是無庸置疑的現實。更重要的是「攻防」這兩個字,因為是「正當防衛」而讓荒木田下定決心要奮戰到底。當然也是為了要捍衛自己的名譽,深怕自己變成「最後一位刑事部長」。「最後」這兩個字聽起來充滿了哀愁的味道,說穿了還會在D縣警的歷史上刻下無能的烙印,因為他的無能才讓本廳有借口把職位沒收回去。

但赤間也同樣不會收手。刑事部的叛亂被本廳得知了,再加上還有人在東京丟下紙炸彈,他肯定會被烙下缺乏管理能力的烙印,這麼一來就前途無亮了。這一切都把他逼到狗急跳牆,已經是不擇手段只求結果。然而……

部長的事情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怎麼想?你打算怎麼做?

這還用問嗎?雖然大腦吶喊著想要保護刑事部長的位子,但是血液已經不再沸騰了,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繼續被囚禁在進退兩難的困境里。這時候才會想到家人嗎?還是依舊下意識地衡量利害得失呢?不管怎麼算,刑事部是輸定了。他想向勝利的那一方靠攏。這麼膚淺的想法會讓他這麼矛盾嗎?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又是怎麼一回事?他已經失去鬥志,準備投降了嗎?還是他的心已經背離刑事部和警務部,真真正正成為一個沒有國籍的人了?

不對……

他不是沒有國籍,而是還有職責在身。即使感情被耍得團團轉,身為廣報官的認知卻始終不曾從他的腦海中消失。如今要面對現實問題、做出決定的,既不是前刑警也不是他個人。

身為D縣警的廣報官,該做的是什麼?

要是他們還不肯罷休的話,就說以後都會以真實姓名公布

開出空頭支票。欺騙記者,藉此迴避記者會遭到抵制的事態。光是用想的就足以讓他起雞皮疙瘩。只要再發生一次匿名問題,到時候就萬事休矣。記者們絕不會原諒這種背叛行為。為了度過一時的難關,用謊言輸掉廣報室的未來,這麼做值得嗎?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靜觀其變即可。這麼一來,你也不用受到良心的譴責

怒氣從耳里直傳到心底。興風作浪。搞破壞。就算「死守刑事部」是D縣警的大我,但是荒木田對廣報室提出的要求卻連一絲一毫的正義也沒有。是要他叫正在人妖酒吧里拼了命地說服記者們的部下回去睡覺嗎?還是要他命令他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眼睜睜地由著記者們抵制記者會就好了?要求他們拋下應該完成的任務,成為可恥的共犯。這種事他做不出來,也不可以做。

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內心的盤根錯節。赤間、荒木田,無論向哪一邊靠攏,其結果都是一樣,絲毫無法達成身為廣報官的職責。眼前如走馬燈般浮現出廣報室由內而外、由外而內土崩瓦解的慘狀。理想中的「窗口」被組織的權力遊戲重重地關上,連光線都透不進來。心裡充滿必須從刑事部、警務部中選邊站的焦躁。真的就只有這樣的選擇嗎?難道沒有身為廣報官應該要選擇的第三條路?

腦海中不經意地浮現雨宮芳男的身影。還真的是不經意,所以他有種錯覺,以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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