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把身體浸入浴缸里已經是十點以後的事了。
原來已經這麼晚了。
真是漫長的一天。
……逮到柿沼,逼他說出真相。……看到幸田的現狀。……用眼淚攻勢說服雨宮。……去找赤間。……從瑞希口中聽到美那子的過去。……巧遇二渡,闖進尾坂部的家裡。……把要給日吉的信交給他母親。……美那子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好事發生。……美雲說他狡猾。
感情千絲萬縷,沒有一件事能讓他全神貫注。所有人的表情、話語、想法全都交纏在一起,互相牽制、互相抵銷,最後只能拉出一條茫茫然的尾巴。
長官視察的真正目的……
雨宮的真心……
二渡的行為原理……
就連思考也變得怪怪的。知道的事跟不知道的事之間的界線變得愈來愈模糊。疲勞溶解在熱水裡。每當他閉起眼睛,周公總是力邀他去下棋。
風呼呼地吹著。
毛玻璃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響。打從三上有記憶以來,這棟房子就很老舊了。
「必須要重建了呢!」父親說道。
「找一天來弄吧!」母親回答。
夕陽斜斜地照射進來。被陽光晒黑的榻榻米。在圓形的矮腳餐桌上可以看到啤酒瓶和西點店的盒子。父親的戰友來到家裡,頭髮剃得短短的、古銅色的皮膚,大搖大擺地笑著走來。看到自己,眼睛裡閃耀著光芒。
喔!小弟,你跟你老爸長得好像啊!
笑得十分開懷。
赤間的女兒正看著自己。從柱子後面,從車子裡頭,從任何一個角落。從教室的一隅,從樓梯上,從兒童公園的長板凳上,偷偷地看著自己。兩人,三人,四人。少女們充滿惡意地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地竊笑著。
喂,你們可不要以為我都沒有注意到啊!
亞由美蹲在地上,把臉埋在雙手裡,像在玩籠中鳥 的遊戲一樣。在來自四面八方、成千上百的視線包圍下。周圍一片昏暗,唯有鎂光燈打在蹲著的亞由美身上。
喂!你們知道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嗎?
不過長得跟你還真像啊!你一定寵得不得了吧!
赤間說……
三上不懂。明明赤間自己也有女兒,還是那麼可愛的女兒。為什麼要利用亞由美的不幸呢?他是魔鬼嗎?他打算把女兒也變成魔鬼嗎?只教會她如何愛自己,這樣子夠嗎?
啊啊……
只要做了好事……三上微微睜開眼睛。
風呼呼地吹著,毛玻璃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響。雖然已經在三上這一代改建過了,但這扇窗戶……
你跟你老爸長得好像啊!
母親笑容滿面的臉上露出「對吧?」的表情。父親也微微露出黃板牙,臉上的表情不知道該說是苦笑還是害羞的笑。
加油喔!只要做了好事,就一定會有好報
他想起來了。父親的口頭禪惹得戰友痛哭不已。回去的時候,當他綁好鞋帶站起來,回過頭來的臉上布滿了淚痕。
一定死了很多夥伴。
一定殺了很多人。
從此以後,他沒有再見過父親的戰友。他溫柔地撫摸三上的頭,彷彿在摸自己的兒子。自掏腰包買來巧克力和冰淇淋蛋糕的這個人,之後的人生是否有得到什麼好報呢?
父親又是什麼時候學到那句話的?事實上到底有沒有好報?當他做了好事以後,到底得到過什麼回報呢?是在孩提時代嗎?戰場上嗎?還是在他後來幹了一輩子的市立清潔中心裡?
關於父親,三上其實什麼都不清楚。
對父親的記憶非常模糊。印象中他總是站在母親的身後。既不是不動如山地杵著,也不是把帶小孩的工作全部丟給老婆,而是靜靜地存在著,唯恐自己會蓋過了母親的輪廓。就連三上也都是把父親放在母親的輪廓後面。每當母親不在家的時候,只有父子二人的空間總是讓他覺得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跟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臉和手和手指頭都有稜有角的父親相處。他也沒有肢體上接觸的記憶。明明父親的遺傳基因凌駕了母親,但他這一生卻從未跟兒子打成一片,就在64那一年去世了。
快吃快吃,不趕快吃的話就要融化了!
儘管三上狼吞虎咽地吃著蛋糕,臉上卻未露出笑容。當他偷偷看到父親的戰友在玄關哭泣的身影時,居然有一股幸災樂禍的感覺。
因為是男孩子嘛!母親倒是不以為意。但是當他第一次把美那子介紹給父母的時候,母親卻比父親還要狼狽。她眨了好幾次眼,呆愣的雙眼才恢複鎮定並緊盯著三上。他記得很清楚。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母親懷疑兒子是否把找回來的零錢偷偷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時就是這種眼神。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三上微微一笑。
媽,你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
對了,他就是在母親的慫恿下加入了附近的劍道教室。比起珠算或毛筆字很厲害的兒子,母親更希望把兒子教養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練習十分嚴格。如果沒有戴上面具時那種血脈賁張的感覺,他可能沒辦法持續那麼久。戴上面具以後視野變得狹窄,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氣息,那種感覺很像是躲在紙箱做成的秘密基地里。雖然不覺得自己有想要變身的願望,但是下意識里也得到了滿足。鼻樑被面具上的縱向鐵絲擋住,十三根平行的鐵絲把五官分割成一塊一塊。除了從看東西的小洞向外窺探的雙眼以外,其他部分全都與陰影融為一體。那不能稱為臉。這時候不需要臉,一切全憑看的人想像。當他長了滿臉的青春痘,開始在意起異性眼光的時候,那張狹小又充滿汗臭味的面具底下,反而是比任何地方都令他放心的場所。
因為母親的期待,因為這張臉使然,因為學習了劍道,才讓他走向延長線上的警官之路。
這是必然嗎?
還是偶然呢?
三上把毛巾擰乾,把臉擦乾淨。掌心傳來用力擦拭的觸感。
透過劍道,他還學會了禮節,也鍛煉了身體。但是心呢?心究竟學到了什麼?又是如何被鍛煉的呢?他具有一般的正義感與一般的好勝心。所以才能抬頭挺胸地任職於警界,擺出刑警的派頭。可是……
耳邊傳來呢喃聲。刑警成了另一張面具。
他在偶然的情況下得到這張新面具,而且很幸運地一戴就是二十幾年。
刑警是世界上最輕鬆的工作
尾坂部的意思或許是刑警這個職業可以成為人生中的隱身蓑衣也說不定。透過小說、電視連續劇或紀錄片的過剩供給,任誰都知道刑警的辛苦與悲哀,任誰都知道刑警絕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所以只要報上刑警的稱號,對方就會擅自啟動他的認知按鈕。自己什麼都不用說明,這點倒是挺輕鬆的。更何況,永遠都有追捕不完的獵物,所以刑警也可以把現實生活中的辛苦、煩惱和悲哀全都輕易地束之高閣。在轄區的時候,松岡就常常這樣激勵部下:不要抱怨,要好好地享受,政府不但讓我們去狩獵,還付我們薪水呢……
撇開理性不說,刑警其實並不具備憎恨犯罪的本能。有的只是逮捕犯人的狩獵本能罷了。三上也不例外。鎖定目標、追捕、使其認罪。如此周而復始的每一天,讓他失去個人的特色,逐漸染上了刑警的顏色。沒有人抵抗,毋寧說是每個人都自願主動染上更深的顏色。狩獵不再只是為了生活,對於想要留在獵場上的人來說,狩獵不僅是唯一的樂趣,也是最享受的娛樂。
應該要問一下幸田。問問被剝奪了狩獵的許可權而成為被狩獵的一方,工作只是為了跟妻子活下去的他,刑警的工作到底辛不辛苦。
三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充分地享受過狩獵的樂趣以後,總是要付出代價。如果現在才要脫下刑警的面具,搞不好連整個人生都會跟著七零八落。裸露出來的如果是真面目還好,問題是真實的自己到底還存不存在,這才是重點所在。「前科」那一年讓他了解到刑警工作其實是一種麻藥,一旦沒有繼續服藥,就得每天面對扭曲變形的恐懼與自卑。
你打算一輩子在警務部當刑警嗎?
三上這次點頭了。
長官四天後就要來了,眼下保持冷靜比什麼都重要。為了保護家人,不得不站在警務陣營的旗幟下。刑警的心雖然發出悲鳴,但這正是他還能保持冷靜的證據。不需要強求自己,就算情感與理智互相拉扯也沒關係,只要好好地完成廣報官的任務就行了。
心湖突然掀起了波瀾。
喂!這樣逍遙好嗎?
他根本還不知道長官到底要說什麼?長官說的話又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
腦海中閃過媒人的臉。尾坂部不行的話,還有大舘。他也是參與隱匿事件的歷代刑事部長之一。就算沒有這層關係,他也是僅次於尾坂部的重量級退休部長。關於長官視察的內幕,說不定聽過什麼風聲。雖然今年年初因中風倒下,但夏天送中元禮品去他家的時候,他正努力地復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