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冷空氣讓三上發現自己的臉熱辣辣的。
與二渡的情報戰算是打成平手。不過也只有在尾坂部這一回合打成平手,二渡至少還知道本廳真正的用意,自己則是解開了幸田手札的秘密。硬要說的話,尾坂部的口風比蚌殼還緊、沒有任何破綻,所以二渡可能連跟他說上話的機會都沒有。但是……
回去你該待的地方。
人的一生有時候是由偶然造成的。
疲累的感覺讓他歸心似箭。歸途中繞到日吉浩一郎的家,把信交給他母親。「不是你的錯」。柿沼把一切都招了。其實已經不需要跟日吉接觸了,但是如果不把那封信交給他,一直放著不管的話,總覺得無法擺脫愧疚的糾纏。
回到家,等著他的是花鯽魚和炒青菜,還有美那子雖然還稱不上是笑容,但也算柔軟的表情。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以為她會馬上提起無聲電話的話題,但或許是白天在手機里已經講到她滿意了,穿著圍裙的美那子似乎沒有要舊事重提的意思。
就在開始用餐之後沒多久,美那子突然問他:「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三上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看起來有很高興嗎?」
「沒有,我只是隨便亂猜。」
如果真有什麼好事發生的話,也是因為美那子的樣子令他鬆了一口氣。不對,剛好相反。也許是三上回家之後的態度很平靜,而美那子也敏感地察覺到了。肯定是後者沒錯。是村串瑞希的一席話讓他平靜的。夫婦倆之間原本東缺一角、西缺一塊的拼圖終於拼好了。雖然暖烘烘的感覺被害臊及其他掛心的事模糊了焦點,不過幾個小時前聽到的關於美那子年輕時代的往事卻已滲入記憶的最深處,成為無可取代的珍藏。他赫然發現,原來並不是只有疲累的感覺讓他歸心似箭。
「不過你看起來還是很累的樣子。工作還是很棘手嗎?」
「還好,已經突破一個關卡了。雨宮芳男願意接受長官的慰問了。」
還以為這樣就能解釋發生了什麼「好事」,不料美那子卻側著頭反問:
「真的嗎?他之前不是拒絕嗎?」
「原本是拒絕了。」
「那為什麼……?」
在佛壇前流淚這種事當然不能說。
「大概是被我的誠意打動了吧!」
「我想也是,一定是這樣沒錯。」
當下回應了丈夫的辛勞,但美那子的臉上還是掛著不可思議的表情。
三上也覺得雨宮突然改變心意這點很令人費解。調查上的失誤、隱匿事實,再加上早就發現這次的長官慰問只不過是警方要作秀。或許三上的醜態的確是有刺激到雨宮。如果是在遺照上看到亞由美的影子,那他所流的眼淚確實是不含任何雜質。正因為雨宮也失去了女兒,所以才能察覺到三上的一舉一動很不尋常。可是……
那一瞬間,他真的有想到亞由美嗎?在回家的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捫心自問,始終無法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去打一通工作上的電話。」
向正在洗碗的美那子交代一聲,三上抓起手機走進卧房。
不管雨宮心裡在想什麼,慰問的難題總算是解決了。明天就要重新回到應付記者的老問題上,劍拔弩張的協商將一直持續到長官視察的前一刻。「回去你該待的地方」就是這麼回事。胸口湧上輕微的嘔吐感。他決定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並把門鎖上,不管本廳意欲何為,他都要秉持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的態度。尾坂部的言下之意便是如此。三上實在猜不透他的心思,結果還是有如墜入五里霧中。話雖如此,三上也不認為那是尾坂部為了要逃避他的追問所說的推託之辭。
——搞不懂。
三上打開卧房裡的電暖器,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看了一眼鬧鐘上的時間,剛好七點半。在那之後,石井秘書課長就沒有再打電話來,肯定是生氣了吧!說不擔心明天的媒體懇談會是騙人的,但他還是先打電話到諏訪的宿舍里。反正媒體懇談會只不過是各家媒體和縣警的大人物們互相講一些外交辭令的聚會,廣報室應該要關心的是第一線記者們的動向。前天他們揚言要抵制長官視察的熱度,經過赤間刻意安排的冷靜期後,究竟冷卻了幾分呢?
諏訪宿舍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三上有一股被遺棄的感覺,他握著手機,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眼前浮現出諏訪拚命打電話給記者的模樣,他很清楚自己該待的地方。雖然難免口出怨言,但還是有愛。只是,廣報真的是他的天職嗎?
人的一生有時候是由偶然造成的。這句話或許是真理。無論從事什麼行業,無論在那個行業里擔任什麼職位,無論其中有多少的理由與來歷,都無法否定是因為有許多偶然產生作用才造就了現在的自己。三上之所以成為刑警,硬要說的話也是一個偶然。刑警的確是他小時候的志願,但是跟他同年紀的人有一籮筐都是以當刑警為志願。如果問他,他真的有比其他人更適合當刑警嗎?這個問題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那關係到運氣、上司的考量、人事上的機緣。然而曾幾何時,他卻變成是一個生來就是為了當刑警的男人。刑警就是他的人生,也是他血肉的一部分……
尾坂部是在嘲笑他對刑警工作的執著嗎?搞不好尾坂部本身就是「人的一生有時候是由偶然造成的」的寫照,所以他才會說刑警是世界上最輕鬆的工作。如果這是基於自負所講出來的話,或許就是真理。公權力的利爪和翅膀會讓男人變得比男人更像個男人。就連三上,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在其他領域裡能有什麼作為。
三上突然想起還沒做完的事而坐了起來,並按下手機的重撥鍵。這次打通了,是諏訪的老婆接的,說諏訪因為工作外出了。三上馬上撥打諏訪的手機,聽著電話的鈴聲心裡湧起些許期待。
喂,我是諏訪
卡拉OK的嘈雜聲與諏訪的聲音一起傳進耳里。
「我三上,你現在人在哪裡?」
啊!晚安,我正和記者們在Amigo
果然諏訪連周休二日都待在他應該待的地方。匿名問題、抗議文、拒絕採訪……這些對三上來說也都成了現實的問題。
「藏前也跟你在一起嗎?」
在一起,在一起
看樣子他已經喝了不少。
「有哪些報社參加?」
請等一下
背景音樂變成來來往往的車聲,諏訪似乎走到店外。
對了,家屬那邊怎麼樣了?
「已經搞定了,長官可以去慰問了。」
那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
「你那邊呢?」
啊!我這邊是假借為媽媽桑慶祝生日的名目,請了全部的報社——但媽媽桑的生日其實是下個月——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結果發現他們的防衛還挺堅固的
防衛堅固。也就是說只有穩健派的記者願意賞臉。
「所以到底有哪些報社參加呢?」
呃……共同、時事、NHK、東京,地方報系的D日報、全縣時報、D電視台、FM縣民廣播
「朝每讀全軍覆沒嗎?」
很遺憾
「產經和東洋呢?」
產經也不行,而且還說在這個風波平息以前都不會再跟我們喝酒。東洋的秋川可能會來喔!因為我說美雲也會來,他就說他會盡量趕來
三上差一點就要破口大罵。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平靜地問道:
「美雲也在嗎?」
是她自願要來的。因為她堅持一定要跟,所以我才帶她來的
有點挑釁的語氣。
「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先把話說完。」
就秋川那傢伙,說要來要來,結果到現在還不見人影。我剛才試著打電話去分局,接電話的人說他出去採訪了,也許明天的早報又會出現什麼獨家報導。很可能跟那件圍標案有關
這是常有的事。酒宴隔天的早上很容易出現偷跑的新聞。
「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欸?你是指?
「我是指關於拒絕採訪的事。穩健派那群人怎麼說?」
啊!對了對了,問題就出在這裡
諏訪的口齒和腦筋的運轉都變得愈來愈奇怪了。
大家基本上都認為拒絕採訪有點過分。畢竟長官視察還是很有新聞價值,想要採訪的人多的是。雖然在總會上好像演變成拒絕採訪整個視察的過程,但是今晚問過他們以後,發現其實大部分的報社都認為要抵制的只有突擊採訪這一段而已
「只想把好處佔盡就是了?」
是的。他們打的如意算盤是把長官來訪做成大大的新聞,然後以拒絕出席記者會做為對縣警的制裁。可是啊,就連這個其實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我們這邊也一樣,視察什麼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記者會。所以結論是其實大家都想進行突擊採訪。我是這麼判斷的,只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