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油門上的腳自然而然地加強了力道。
跟柿沼分開之後,三上沿著縣道向東前進。他要去找雨宮芳男。雖然不知道手邊掌握到的情報能不能幫助他說服雨宮、讓他接受長官的慰問,但是至少讓自己有再度登門拜訪的理由。其實,他最想去的地方不是雨宮家,而是想直接衝進位於Q市的署長官邸,用這雙手掐住漆原的脖子。
感覺胃酸似乎全都哽在喉頭。這件事並不是可以置身事外聽聽就算了。湧上心頭的不只有憤怒,還有許多的遺憾。明明有機會可以錄音,只要成功錄下聲音,就能夠讓綁匪的聲音傳遍全日本,還可以透過聲紋分析,對所有有嫌疑的男性聲音一一進行比對作業。
三上用手心敲打著方向盤,心裡一再湧起沒完沒了的負面情緒。
沒有錄到恐嚇電話的聲音。要是當時把這個事實公諸於世的話會怎麼樣呢?不僅贖金被搶走,雨宮翔子被發現的時候也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事情一路演變成最糟糕的結果。然而在調查過程中,居然錯失了直接與綁匪有關的證據。只因為錄音機沒有正常運作。肯定會被輿論圍剿,所有幹部都得引咎辭職。但即使如此,也無法平息社會大眾的批判聲浪吧!只要案子一天沒破,媒體就會照三餐羅列出調查上的失誤,不管經過多久,還是會在舊傷口上撒鹽。警方也因此必須照三餐向國人謝罪:要是當初有錄下電話的聲音就好了……
然而,實際上的罪行遠比這個還要深重。
那並不是舊傷口。所有人都必須面對那個傷口今時今日還血淋淋地藏在繃帶下。警方不僅在第一級的綁架撕票命案上犯下不能挽回的調查失誤,還夥同整個組織隱瞞了這個事實,並且欺騙世人長達十四年之久。事到如今,要是讓媒體知道這個事實,做成新聞報導的話……
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無論錄音失敗是多麼嚴重的失誤,那畢竟是不小心犯下的錯,但隱匿事實卻是人為的。光是這樣已經罪無可赦了,為了徹底隱瞞自己的失誤,還把綁匪有打過電話的事實也一併隱瞞;而為了湮滅證據,就連辦案時最重要的調查情報也一併湮滅。這才是身為搜查機關最不應該發生的犯罪行為。一旦這些隱匿行為曝光,整個D縣警就吃不完兜著走了。這跟自己公開調查失誤的情況完全無法相提並論,肯定會受到輿論猛烈的抨擊。
還不只如此。綁架跟其他的刑案不一樣。當上廣報官之後,三上熟讀全國的報導對策資料,所以明白更可怕的問題在哪裡。
因為綁架案還牽涉到「報導協定」這個非常敏感的問題。這是基於對過去完全不顧肉票死活的綁架案報導亂象反思後所產生的協議。當綁匪警告被害人家屬不準報警的時候,要是從報紙或電視上得知警方採取行動的話,可能會危及被害人的性命。因此一旦發生綁架案,媒體就必須簽訂協議,在確定被害人安全無虞或是已經逮捕到綁匪之前,都不能進行採訪或報導。因為這個協議而產生的情報的空白則由警方負責填滿。警方必須在第一時間提供各大媒體所有跟案情及調查的進展狀況有關的情報。問題就出在這一點上。
說穿了,報導協定頂多是媒體之間互相牽制的「媒體間協議」,警方並沒有跟媒體簽下任何協議。只不過,是不是綁架案件、是不是會危及被害人性命都是由警方判斷,因此跟報導協定有關的各種事務性手續也是在警方的主導下進行。大部分的情況都是由警方先向記者俱樂部說明案發內容,再要求各家媒體簽訂報導協定的協議,通常媒體這邊也只能「接受」警方的要求,因此客觀來看,這其實是「警方與媒體間的協議」。簡而言之,就是在各家媒體簽訂了報導協定的協議之後,警方也必須遵守「紳士協定」才行。
在人命關天這點,雙方的確達成了共識,但這其實比較像是一種條件的交換。站在警方的立場,要是媒體不接受這個要求,他們就要傷腦筋了。只要能讓媒體簽下報導協定的協議,警方就能專心辦案,不用再把精神浪費在跟記者的周旋。另一方面,站在媒體的立場,固然會陷入新聞自由與國民知的權利受到損害的作繭自縛情結中,但同時也可以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大聲強調權力監督機能的重要性。再加上是被迫吞下報導協定的協議,反而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警方提供徹底的調查情報。冷靜想想,對媒體其實是有利的協議,因為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一般採訪絕對收集不到的大量資訊,可是卻沒有一個記者會這麼想。每當發生綁架案,總會有動輒一、兩百人的記者和攝影師湧入現場。但是就算衝到第一線,受制於報導協定的規範,所以也無法進行實況報導,只能一群人擠在記者會場的閉鎖空間里。當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下去,他們就會陷入欲求不滿的壓力中,認為是警方害他們變成這樣。他們會認為自己是在新聞自由受到限制的情況下協助警方調查。到處瀰漫著這種施恩於警方的氣氛,因此在報導協定還沒有解禁的情況下,要是警方在提供情報的時候不夠明快,就會引發集體性歇斯底里,他們會群起攻之,對警方發動猛烈的攻擊。
64當時是什麼狀況呢?肯定也簽訂了報導協定的協議吧!可是D縣警卻沒有履行其必須提供情報的義務,隱瞞了「綁匪打來的電話」。說是以最惡質的方式打破跟媒體之間的協議也不為過。不管匿名問題最後會演變成什麼局面,D縣警與媒體之間的信賴關係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經瓦解了。組織的權威與信用會被毫不掩飾其敵意的報導撕裂得粉碎。然而這一切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當初塞滿64記者會場的記者可能是現在的好幾倍,當時的小記者如今全都成了老記者,想必有很多人已經是全國各地的分局長或總編輯,或者是在總公司身居要職吧!這些人全部都是當事人,肯定會對D縣警的背叛感到震驚、憤慨,並發出批評的聲浪。這些聲浪會變成是整個公司的意見,最終成為媒體一致對外的猛烈抨擊,排山倒海地湧向警察廳。在野黨也會趁機再捅一刀,說不定還會以媒體為靠山,將個人資料保護法或人權保護法案送交國會審議。
——太蠢了。三上重重嘆了一口氣。
區區一個地方警部為了逃避問題,卻讓整個警察組織都陷入絕境,漆原真是罪該萬死。不對,真正該死的是當時的刑事部長,久間清太郎。就是因為他姑息漆原個人犯下的錯,才會讓事情演變成組織的犯罪。丟進部長官邸的「告發函」是幸田發自內心的吶喊,但是卻被久間毀屍滅跡。那個總是裝出一副知性的嘴臉,一旦真正有事情發生卻一點用也沒有的美男子,竟聽從漆原的現場判斷。
不過這也是為了保護組織吧!不管要不要公諸於世,事件本身和犯下的錯誤都太嚴重了。發生的時機也糟透了。錄音失敗過後沒幾天,雨宮翔子的屍體就被發現了。D縣警當時就已經飽受輿論攻擊,不難想像要在那個時間點站在宛如一排大炮般的攝影機前,親口說出還有另一通恐嚇電話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可是……
說穿了還是為了自保吧,久間要退休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要空降到警界的外圍團體了。無論有什麼理由,留下來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最高級幹部為了自保,留下一個非常危險的炸彈給接下來的人。久間或許是算準了只要內部處理得當,這個炸彈就永遠不會爆炸。要是他當真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那他就真如當時的傳言所說,是個淺薄又短視的男人。眼下就有幸田這麼一個告發者存在,被害人的父親雨宮也知道真相。整個事態就好像是個睡不安穩的巨人一樣,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被揭發出來
名符其實的「債留子孫」。柿沼說過,這是歷代刑事部長一代傳一代的注意事項。久間退休時,把真相告訴下一任的刑事部長室井忠彥。錄音失敗、隱瞞錯誤、幸田手札。室井想必驚愕萬分吧!但是從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不管他願不願意,共犯關係就已經成立了。一旦把真相公諸於世,他的部長就職記者會就會立刻變成下台記者會。所以室井只好言聽計從地吞下這顆毒藥。不僅如此,保守秘密的銅牆鐵壁恐怕是在他的任期內變得更加牢靠。派柿沼去監視、恐嚇已經辭職的幸田,再把監督的任務交給漆原。持續掌握自宅班也是為了防止泄密的對策,所以柿沼的「嚴禁轉調」才會變成一代傳一代的注意事項。這是刑事部的最高機密,連現任的荒木田在內,一路由八個部長傳承下來。
三上充滿了無力感。
因為尾坂部道夫的名字也在那八位歷代部長當中。還有被譽為名指揮官的大舘章三。後者還是三上和美那子的媒人,也是他心目中的「刑事之父」。禍當然不是他們闖的,更何況隱匿事實的風險會和隱匿的時間長短成正比。當接到一顆已經充分熟成而且破壞力十足的炸彈時,為了保身,除了將其永遠埋進黑暗外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可是……
他還是無法釋懷。就連尾坂部和大舘也不能斬斷這個惡性循環嗎?刑事部的正義、矜持、傳統……這些他曾經深信不疑的東西,如今卻如海市蜃樓般脆弱。
是因為他當過那麼多年的刑警才會這麼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