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的廣播開始播放七點的新聞。
總覺得等紅燈的時間特別漫長,看起來像是補習班的建築物從窗口射出令人目眩的燈光。人潮從大門口湧出。深藍色的牛角扣大衣、蘇格蘭紋的格子圍巾、粉紅色的毛線手套。一群穿得跟亞由美的冬天裝扮一模一樣的女高中生,一個接著一個地騎著腳踏車從車身旁輕快地穿過。
感覺像是亞由美在說再見……
三上正在回家的路上。當他把要給日吉的訊息託付給他母親的時候,就已經自欺欺人地認為這次家用電話總算可以派上用場了。
美那子準備了煮魚和腌漬小菜。
「辛苦你了,今天比我想像中還早,我馬上把菜熱一下……」
美那子的聲音充滿活力,話也變多了,看得出來是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三上的肚子並不餓,其他尚未消化的問題還跟香料飯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肚子里,但他還是自然地回以輕快的語氣說:「喔!好香啊!」對他來說,美那子忙進忙出的樣子就像是從雲隙里透出的陽光。
他當然知道原因是什麼。
「聽說你今天去了瑞希姐家?」
三上才剛開始動筷子,美那子就沉不住氣地說了。
「你打電話給她?」
「是瑞希姐傍晚打來的。」
三上有點不悅,這個大嘴巴……
「我剛好有點事要問她,所以就去了一趟。」
「她說你的工作好像非常辛苦。」
三上笑了笑。
「她太誇張了啦!只不過是因為廣報的做法跟以前不太一樣而已。」
「還是刑事部比較好嗎?」
「兩邊都有各自的難處。不過,這邊在體力上比較輕鬆。」
「但是比較費精神吧!」
「所以才說兩邊都有各自的難處。只要待在這個行業里一天,就不可能輕鬆到哪裡去。」
三上始終面帶笑容,但美那子還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沒想到連警務部也要處理翔子小妹妹命案……」
「你聽村串說的?」
「哪是,是你說的。是你說警察廳的大人物要來,所以去了雨宮先生家一趟。」
三上動了動筷子。每天都只為了對話而對話,所以一轉身就忘了自己說過什麼。
「進行得不太順利嗎?」
「嗯,雨宮不肯接受長官的慰問,怎麼說也說不動。」
「大人物是指長官嗎?」
美那子睜大了眼睛,使得三上有些慌張。
「只是心血來潮,出來遊山玩水罷了。」
「可是為什麼?」
「嗯?」
「雨宮先生為什麼要拒絕長官的慰問……」
「可能是因為至今尚未抓到兇手吧,換作是誰都會埋怨警方。」
「你必須說服他才行嗎?」
美那子的表情嚴肅。當過女警的她,深知警察廳長官這個頭銜的重量。
「就儘力說服看看啰!萬一真的不成也沒辦法,只要讓長官改去巡視當時的現場就好了,不是什麼大事。」
「可是……」
「不用擔心啦!」
「瑞希姐告訴我了。」
美那子的語氣像是嫌犯要招供了。
「她說了什麼?」
「她說你看起來雖然很辛苦的樣子,但是能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很辛苦的人只有我。」
「那個八婆,自以為什麼都懂。」
三上只能用粗話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他明白瑞希的用意,這是為了要搖醒始終緊盯著無底深淵不放的美那子。她可能認為把美那子的注意力轉移到丈夫身上,是對她的一種救贖吧!雖然不是很高興被她看穿夫婦間的嫌隙,但如果今晚能夠跟視線不再低垂、也不再老是一臉茫然的美那子好好地談一談,心裏面就會自然而然地湧出感謝之情。
因此三上決定一股作氣地跟她談談。
「我今天聽村串說了,她們家好像也有接到電話。」
「什麼電話?」
「無聲電話。」
美那子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真的嗎?」
「嗯,跟我們家同一個時期。」
三上的語氣不帶抑揚頓挫。這樣一來反而讓場面變得緊繃。
「幾次?」
「一次。」
「是喔。」
美那子沉默了下來,猜不透她是怎麼想的。是一口咬定跟自己家無關?還是懷疑起其中的關聯性而感到不安呢?根據美那子的反應,三上也打算要告訴她美雲的老家也接到過兩次無聲電話,但又覺得那太殘酷了。
「但我們家的電話是亞由美打的,因為她還打了三次。」
三上不忍心對美那子潑冷水。但話才說出口,他就開始氣自己了。這樣好嗎?如果一切又回到原點,不就失去一開始提出這個話題的意義了嗎?
「只不過……」
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電話……
一句話哽在喉頭,終究是說不出口。一想到美那子剛才的表情,再怎樣也說不出口。因為就連三上本身也很難接受惡作劇電話的可能性。其他人也有接到無聲電話。就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一定要選邊站呢?不管是亞由美打的,還是惡作劇電話,那都只是猜測而已。既然只是猜測,為什麼不往好的方面想?如果連這點相信都沒了,那夫婦之間還剩下什麼?
可是……
為了擺脫不好的想像,就得好好討論亞由美在電話里為什麼不說話。那並不是「再見」的意思,一定有別的理由。需要有另一個故事讓美那子了解無言的話別只不過是其中最不好的想像之一而已。
「亞由美那傢伙,最怕我對她大吼大叫了。所以才會連想說的話都不敢說,就把電話給掛了。」
這段話說得很不自然,所以美那子的表情還是很複雜。肯定是同時在思考無聲電話背後代表的意義,和三上又把話吞回去的理由。
「不過啊……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一半了。亞由美之所以打電話回來,肯定是想聽聽你和我的聲音。」
「我想是你的聲音……」
美那子喃喃說道。
「什麼意思?」
「前兩次電話都是我接的,所以她又打了第三次,我想亞由美是想聽你的聲音。」
「別說傻話了,她一定是聽到兩次你的聲音就覺得滿足了。」
「不是這樣的。」
美那子的嘴角微微顫抖。
「亞由美根本不想聽到我的聲音,也沒有任何話想對我說,就算有也是……」
「別說了。」三上對於自己不耐煩的口氣感到不知所措。
「別再說了,如果老是往壞處想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的,好嗎?」
美那子點點頭,但似乎就要這樣消沉下去了。
「那是亞由美打來的電話。雖然也有可能不是,但至少有這樣的可能性。無論如何,亞由美都會好好的。只要她好好的,是誰打的電話根本不重要。」
三上強硬地做出了結論。
「說的也是。」美那子抬起頭來,正努力地擠出一抹微笑。
「就是啊!」
正當三上用力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電話響了。美那子的身體在那一瞬間似乎震了一下。因為如果是工作上的電話,響的應該是走廊上的警用電話。
「你待在這裡,我去接。」
三上輕聲地安撫她。他把上半身探到茶几上,看著來電顯示。是市內的號碼,但他完全沒有印象。為了不讓美那子察覺到自己的緊張,他慢慢地拿起話筒。這時馬上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喂,三上嗎?
是石井秘書課長打來的。為什麼不打警用電話?三上強忍住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
「什麼事?」
三上沒好氣地回答。
我想知道家屬那邊進行得怎麼樣?
「正在跟進。」
在家裡跟進嗎?
語氣中充滿諷刺意味。昨天在赤間面前下跪磕頭的石井,臨走之前丟了一句話給他。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死……
「你等一下。」
三上小聲地告訴美那子:「是秘書課長。」之後便拿著子機走到走廊。總覺得哽在喉嚨里的刺還沒吐出來。美那子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自己那番話有讓她覺得輕鬆一點嗎?
卧房裡的空氣好冷。
「讓你久等了……關於雨宮那件事,我已經找到懷柔的切入點了,明天會再去他家試試。」
意思是說還沒有搞定嗎?
……一開始不就說了嗎?
你這樣我很難做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三上有預感可能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回到客廳,因此把卧房的電暖器打開,然後坐了下來。無論如何,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