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十四節

北風刮過臉頰。

回到車子里的三上氣急敗壞地發動引擎,不過並沒有發車而是從口袋裡取出香煙。點火,吐出一個煙圈,透過駕駛座的車窗凝視前一刻才離開的縣警本部廳舍。

心臟還在噗通噗通地狂跳著,耳邊回蕩著松岡的聲音。

不妨想想長官來的理由

沒有什麼好懷疑的。刑事部的異狀全是因為64視察而起,松岡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雖然打從一開始腦海中就有掠過這個可能性,但是當想像變成現實的時候,還是受到很大的驚嚇。

看樣子,小塚長官的視察裡頭大有文章。除了赤間告訴他的視察理由之外,還藏著另一個理由,而且那才是真正的目的。為了達到本廳真正的目的,D縣警的警務部開始運作。看樣子,「幸田手札」具有非常大的殺傷力,會對刑事部造成非常大的打擊。長官視察表面上是為了彰顯對刑事部的重視,但是私底下卻藏著一個跟表面上的名目完全相反的目的。

可是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本廳會想要狙擊D縣警的刑事部呢?真正的目的到底為何呢?

松岡叫他去問赤間,但是真的問了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赤間只會說視察理由早就已經告訴他了。這件事情倒沒有讓三上感覺到「詐欺犯的兩難心理」,有的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高壓命令。說到底,就是赤間完全不信任三上。現在是因為亞由美的事被當作人質,一旦擺脫這個束縛,三上一定毫不猶豫地把警務這層皮剝下來,扔到地面上踩。

三上用指尖捻熄了香煙。

不由得再次埋怨起把人從兩個死對頭的單位之間調來調去這種莫名其妙的人事制度。如今,刑事部與警務部的關係惡化至此,不管看在哪一個部室眼裡,三上肯定都是個信不得的人。但事實上他不僅被蒙在鼓裡,還身陷情報的亂流之中。

他甚至覺得自己連情緒都變得遲鈍了。荒木田說了:「與本部不相干的人請出去。」換作是前幾天,那麼露骨的排斥肯定會讓三上感到心寒徹骨,但是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卻只是讓它左耳進、右耳出地不放在心上。松岡又是怎麼看待這個以前的部下呢?即使三上說不出他會站在刑事部這邊而沉默以對,但他還是願意給三上暗示,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還是對於逼迫三上背棄自己的信仰所表示的歉意?或是想告訴三上,一旦知道真相就能了解刑事部的正當性呢?

三上看著車上的電子鐘。

時間是下午一點。心裡頭充滿煩躁與義務感。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得到說服雨宮的材料呢?從荒木田那張面目猙獰的臉很容易想像得到,如果像只無頭蒼蠅地橫衝直撞,肯定無法撼動封口令。而且對方似乎也不打算一味地居於守勢,已經擺出絕不妥協的攻擊態勢,要徹底排除警務部的干涉。在鐵幕的另一邊,刑事部已經準備好反擊的彈藥,隨時可以轉守為攻。

「首先是幸田手札。」吐出的氣息變成喃喃自語。

內容姑且不論,現階段就連那本手札到底存不存在都還是個未知數。不過,至少二渡認為是有的,所以才會闖入刑事部的領域,試圖找出突破口。所以關鍵還是幸田手札。刑事部的叛亂、雨宮的拒絕慰問、長官視察的真正目的。看來幸田手札是解開這三道謎團的「鑰匙」。

把「幸田手札」想成是「幸田一樹寫下的手札」應該沒錯吧!64發生當時,幸田隸屬於本部搜查一課的強行犯股,身為初期調查只有四名成員的「自宅班」一員進入雨宮的家。在雨宮家裡發生了一些問題,而且還是讓雨宮對警方失去信心的問題,而這個真相就寫在幸田手札里。

雖不中,亦不遠矣——三上心想。

事件發生的短短半年後,幸田就辭職了。此事也有助於三上的推論。表面上是用「個人因素」的一句話交代過去,事實上是因為幸田寫下發生在雨宮家的「某件事」才被迫辭職,或者是辭職以後才被人發現手札的存在,直到現在還衍生出沒完沒了的問題。

問題是……

思緒飛回十四年前。三上當時也在現場。綁架案發生的那個晚上,三上身為近距離追尾班的一員進入雨宮家,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四點過後都跟自宅班待在同一個屋子裡。至少在那段時間內,雨宮家並沒有發生過任何爭執或不愉快的事。還是其實有發生過,只是他沒有注意到呢?又或者那是在三上離開雨宮家之後才發生的事呢?

既然是幸田的手札,直接問幸田是最快的方法。可是望月說不知道他的下落,刑事部也掌握不到幸田的行蹤。無法拆除未爆彈,所以才對二渡的調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嗎?

無論如何,自宅班肯定握有純度相當高的情報。只要能從當時的成員口中問出決定性的因素,自然能知道手札的內容是什麼。他們應該會知道幸田是從什麼時候失去聯絡、又從什麼時候不知去向。

三上凝視著空中。

當時最先進入雨宮家的是四名自宅班的成員。班長漆原和副班長柿沼都是從三上所屬的本部搜查一課特殊犯搜查股調派過去的。再往下就是幸田,他是強行犯搜查股派來的,據說是看上他對雨宮家附近的環境非常了解才找他過來。然後是負責操作電話錄音、監聽儀器的科搜研 小夥子,名字一下子想不起來,只記得是個戴著無框眼鏡的研究員,是從NTT最尖端的技術部門調派過來、地位非常特殊的一個人。

漆原後來出人頭地,成了Q署的署長。當時的職位只是負責指揮特殊犯股的股長,三上則是在他之下的股長代理,但是因為特殊犯股經常都是分成兩班各別行動,漆原和三上各率領一個班,所以並沒有在他手下工作過的感覺。當時對於綁架案的認識還很薄弱,腦袋裡填鴨式的調查技巧和幾樣布滿灰塵的搜查器材就是全部的裝備了。如果是仲介業者被黑道抓走,或者是有暴力傾向的丈夫把已經分手的妻子擄走關起來的監禁事件,以前倒是發生過幾次,但是從未發生過「擄走小孩」與「以贖金為目的」的綁架案。這是幸還是不幸呢,這個案子把特殊犯股的工作導正了回來。因為當時的特殊犯股把絕大部分的心力都用來調查轄區內刑事課無暇顧及的大型業務過失事件上。在64發生以前,三上的團隊才剛處理完一宗造成十七個人死傷的大樓火災業務過失致死案件,漆原的團隊也為了要讓發生在砂石場的坍塌事故立案而天天跑地檢署。雖然曾經在同一個團隊里共事,但是三上恐怕從不曾跟漆原互相了解吧!因為三上的「前科」,漆原的態度比誰都冷淡。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跟他過不去,漆原動不動就把美那子的事掛在嘴邊。還問三上她在床上都是怎麼叫的?

然而,身為自宅班的班長,漆原在雨宮家裡倒是非常認真地工作。他總是以沉著的語氣安撫著激動的雨宮,為憔悴的敏子加油打氣,確實地從兩人口中問出調查初期需要的情報。另外,他也曾整夜未眠地等待綁匪打來的電話。當時屋子裡的氣氛緊繃到令人胃痛的地步,但是雨宮和漆原偶爾交談的對話內容卻顯得十分自然,絲毫沒有神經緊繃的感覺。「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喔!」、「謝謝,不過這樣我反而比較能夠保持冷靜」、「接下來會是很漫長的一天,為了令千金,還是小睡片刻吧!」。雨宮被他說動,終於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至少在那一刻,警方和被害人之間的信賴關係是牢不可破的。

在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雨宮的心為什麼會離警方而去呢?他知道要從漆原口中問出蛛絲馬跡可以說是比登天還難。這跟漆原的人品好壞無關,而是因為這個男人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在這個刑事部的中心昂首闊步地一路走來。在當上了署長以後,原已固若磐石的歸屬感更是堅不可摧。

副班長柿沼又如何呢?

他沒有聽說過柿沼從64離開的傳聞,如果三上沒有記錯,即使64的調查規模已經縮小成「專從班」,但是從特殊犯股編入特搜本部的柿沼還是留下來繼續調查。十四年來都沒有人事異動固然不太尋常,但是也可以解釋成64就是這麼重大的事件。在柿沼弱不禁風的外表下,有著令人想像不到的男子氣概。他腦筋動得很快,對於建築物的構造具有足以跟建築師討論爭辯的專業知識。因為分屬於不同的小組,所以杯觥交錯的機會少之又少,但是他對三上這個人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惡,所以棘手之處應該是不能以過去式的口吻跟他討論64的事吧!既然他現在還是專從班的一員,那麼接到的封口令肯定也比別人還要鄭重吧!

眼前突然浮現藍色的工作服。

他想起來了,柿沼是裝成修理瓦斯漏氣的工人進入雨宮家的。跟做同樣打扮的幸田一起忙著和特搜本部互換訊息。他們一方面要用無線電聽取從本部傳來的指令,一方面還要利用體積比無線電還要大、當時尚未普及的行動電話把漆原從雨宮夫婦口中收集到的瑣碎情報傳回本部。到了晚上,自宅班以外的調查人員會繞到漬物工廠的後面,以視線死角的路線陸續潛入雨宮家,三上也是其中之一。有的人是來協助柿沼他們的工作,有的人則是來拿翔子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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