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一節

三上把車子停在沒有鋪上柏油的馬路旁。

簡陋的辦公室里還有販賣花草的地方,對面則是四間相連的帆布溫室。這是三上第三次來這裡,前兩次是為了捧場來買花,不過都是在任職於搜查二課的時候,所以算算已經有將近一年沒來過了。

看見望月了,他正推著積滿肥料袋的推車,準備進到溫室里。咖啡色的夾克是舶來品,也是他還在當刑警時的註冊商標,下半身則是工作褲和長靴,看樣子他已經完全適應這樣的生活了。

「望月……」三上從背後叫他,而他似乎一聽就知道是誰,回過頭來的圓臉上已堆滿了笑容。

「莫非是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

「哪兒的話,我也是很忙的。」

外面雖然刮著狂風,但溫室里就像春天一樣暖和,而且長條形的空間面積大得嚇人,無數的花苗就像用來說明遠近法的圖片般映入眼帘,甚為壯觀,而且全都長出了花蕾,只是還沒開,所以三上也不知道有哪些花。

「敢情今天是要開同學會嗎?」

望月沒好氣地諷刺他,一邊把用來代替椅子的木箱放到三上腳邊。

「別挖苦我了,我是真的很忙,沒有騙你。」

「哼……忙廣報嗎?」

望月還是跟刑警時代一樣,毫不掩飾他對警務部的輕蔑與厭惡。

「美那子還好嗎?」

「嗯,還是老樣子。」

「可惡!還是那麼漂亮嗎?」

望月是真的很不甘心,他也曾經是被美那子迷得神魂顛倒的眾多警官中的一人。

「亞由美呢?上高中了吧!」

「是啊……」

望月似乎還不知道亞由美的事。三上覺得應該要讓他知道比較好,不過今天來找他並不是為了這件事。

三上站起來,推開木箱。

「事實上,今天我因為64的關係去了雨宮家一趟。」

望月看著三上的眼睛。

「我就知道。」

……你知道?

三上正想要反問,卻被望月搶先一步把話接下去:「去幹嘛?」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什麼事?」

「廣報上的事。警察廳的大人物說要去上香,所以我只好去交涉了。」

望月露出訝異的表情。

「上香也能算是工作嗎?」

「就是這麼回事。既然吃了公家飯,就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

「所以呢?你去了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沒三兩下就被雨宮打發掉了,說是不需要勞煩大人物走這一趟。」

三上簡短地交代一下在雨宮家發生的事。望月憂心地聽著。

「他說什麼都不肯答應,看起來對警方已經沒有任何期待,甚至還可以感受到對警方的憤怒。」

最後這句話帶了點試探的成分,但望月只是微微頷首,說了句:「是喔?」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

「你問我,我也不曉得……不過他的確是一年比一年變得更加沉默。」

「我們和雨宮之間有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或許是因為聽到「我們」這兩個字,望月笑了出來。

「喂!我早就已經辭職不幹了。」

「所以我才來找你啊!透露一點沒關係吧!」

即使特搜本部縮編為專從班,與64有關的調查情報還是保密到家。

「是不是對調查賢二的事還懷恨在心?」

「不可能吧!雨宮非常討厭他弟弟。」

「因為遺產的關係對吧?實際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自從機車行搞不起來之後,賢二那傢伙就一直吵,說如果要他放棄繼承,就得給他雨宮漬物的專務職位做為交換。」

「雨宮肯定不答應吧!」

「那當然,要是讓那種弔兒郎當的人進公司,公司肯定會被搞垮吧!」

三上用力地點頭。

「也就是說,賢二的事並不構成雨宮對縣警懷恨在心的理由啰?」

「不會,那傢伙是自作自受。」

「賢二的嫌疑洗清了嗎?」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說他是清白的了。不過他跟黑道分子有往來也是事實,所以縣警應該也是一直努力到最後一刻才放棄的吧!」

望月又恢複成現役刑警的口吻了。

三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問題是,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四年,調查實際上到底進行到哪裡了呢?」

望月冷笑一聲。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現在應該也還陷在無底沼澤里吧!畢竟一開始就糟透了。」

無底沼澤……這個陰森森的形容詞當他在二課的時候也略有所聞。

簡而言之,專從班的手上至今仍有龐大的「灰色」名單,但是也僅止於此,無法再往前一步。因為在最初的調查階段被事件的重大程度所迷惑而撒下太大的網,可疑名單上的調查對象居然多達七千人。只有上百名的調查人員要負責過濾這七千人,可以分配給每一個調查對象的時間少得可憐,在尚未釐清調查對象是否涉案的情況下,必須調查的對象便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再加上調查人員的能力也良莠不齊,轄區的刑警中原本就有能力很明顯跟不上其他人的人,從深山裡趕來的「支援組」裡頭甚至還混著根本沒有調查經驗的交通課人員。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自行杜撰的調查和內容空泛的報告書愈來愈多,當上頭的人終於發現情況不妙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回頭看,還保留在「灰色」名單上的調查對象宛如淤泥般地沉澱下來。就算想再回頭調查他們,但是距離案發當時已經過了那麼久,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要說調查人員的人數還在逐年遞減當中。

「案發當時,尾坂部先生還在呢!」

望月的聲音夾雜著感嘆。

三上也跟著點頭表示同意。

「就是說啊……」

尾坂部道夫是聲名赫赫的名將,可以跟最基層的人以心傳心;詳實而縝密的指揮調度手法,就連三上也崇拜不已。他在八年前退休,最後只當到刑事部長,令人惋惜。D縣警最不走運的地方,就是在發生綁架案的那一年,尾坂部被調到警察廳刑事局去了。只要是刑警,沒有人不為此感到遺憾。要是尾坂部是當時的刑事部長或搜查一課長的話,肯定可以將綁匪逮捕歸案。他那有實戰成績背書的「不敗神話」,至今仍為眾人所津津樂道。

不只是64這個案子,尾坂部退休以後,警務部出身的藤村接下他的位置,從此刑事部的執行力便大不如前。五年前,尾坂部的愛將大舘章三就任刑事部長的時候,刑事部曾經一度恢複以前的聲勢,但是大舘也只當了一年的刑事部長就退休,後來一直到現任的荒木田,D縣警的刑事部長說是「毫無作為」也不為過。想要重建刑事部,只能把希望放在四年後或五年後,現任參事官兼搜查一課長的松岡勝俊升任為部長以後了。這個男人就是在64的初期調查階段,躲在雨宮所駕駛的車子后座底下的人。當時他是搜查一課強行犯搜查股的頭頭。

一旦松岡當上部長,我就出頭天了。腦海中閃過這個露骨的念頭,令三上感到有點不太舒服。眼前就有必須解決的問題,哪有辦法等到四年後或五年後。

「如果不是因為弟弟賢二的關係,為什麼雨宮會這麼討厭我們?」

望月的反應一向遲鈍,他試探性地看著三上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三上被他的指控嚇到。

「知道什麼?」

望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回到原本的話題。

「不是有個名叫吉田的女職員嗎?如果說雨宮有什麼放不下的人,比起自己的弟弟,還比較有可能是這個女人。」

吉田素子——在辦公室里接到第三通恐嚇電話的女人。

話題被岔開了,不過望月爆的料也的確成功地引起三上的興趣。

「有什麼好放心不下的?」

「當時素子正在和賢二交往。以現在的說法來說,就是兩個人都在搞外遇。因此,她也被視為有共犯的可能而受到嚴厲的逼供。」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但是……

「為什麼這會引起雨宮的不滿?她不是他討厭的賢二的女人嗎?」

「雨宮並不知道這兩個人的關係。素子的父母很早就去世,算是吃過很多苦的女人。雨宮基於鄰居的情分,讓她在自己的公司上班,對她百般照顧。然而卻因為受到沒日沒夜的偵訊,害她變得很神經質,結果把工作也辭掉了。如果說雨宮對我們有什麼怨恨的話,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你離開二課之後沒多久。」

「喂!你是說雨宮從那麼久以前就已經不甩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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