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八節

剛打開的暖風扇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開始送出暖風。

「好久不見了。」

三上婉拒座墊,把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同時將煎餅的盒子推出去。

雨宮芳男只是微微地點頭。

三上被帶到起居室,雖然牆壁似乎有點暗沉褪色,但是傢具和布置全都是十四年前的模樣。然而,雨宮的容貌卻凌駕這十四年的歲月,產生了劇烈的變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只有五十四歲。恣意生長的白髮、土黃色毫無光澤的臉,雙頰病態地凹陷,額頭和眼尾布滿無數彷彿是用利刃刻出來的皺紋。臉上布滿著悲哀與苦惱。這是一張女兒慘遭殺害的父親的臉,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隔壁就是佛堂。紙門敞開著,設置在正前方的氣派佛壇讓人無從避開視線。上頭擺著照片,是被害人翔子,還有雨宮的妻子……雨宮敏子是什麼時候去世的?他都不知道。

我來上香……三上找不到說出這句話的時機。坐在矮桌對面的雨宮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的視線雖然落在三上的胸口一帶,但是凹陷的眼珠卻像是在注視著其他什麼東西似地顯得很不踏實。

再也承受不住令人窒息的沉默,三上拿出名片。他曾經在腦中的某個角落描繪重逢的畫面,期待雨宮主動叫他的名字,期待雨宮露出懷念的表情。同時也有點畏縮,他現在已經不是刑警而是廣報官了,要讓雨宮知道這件事的罪惡感也同時在內心發酵,以至於錯失了遞出名片的時機。

「還沒有向您報告,我現在在這個單位。」

完全得不到任何反應。

雨宮的右手放在矮桌上,乾癟的手背和手指全都爬滿了皺紋。食指的指甲前端已經裂開,包含皮膚在內整個發黑,宛如一顆大血泡,而且指尖還彷彿痙攣發作似地不停顫抖,最終還是沒有拿起三上放在矮桌上的名片。

喪失社交能力、看破紅塵。雨宮看起來已經進入這種領域,或許也沒有在工作了。聽說事件發生以後,他就把雨宮漬物的經營完全交給他的堂兄弟了。

「雨宮先生。」

有件事情非問不可。

「尊夫人是何時……?」

雨宮茫然地望向佛壇,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慢慢地把臉轉回來,眼眸里有一小簇幽微的光。

「……六年前因為中風倒下……終於在去年……」

「這樣啊……」

冰凍已久的感情終於開始融化了。儘管察覺到這一點,三上的腦子還是無法切換成工作的模式。

「明明還這麼年輕……」

「就是啊……而且什麼都還沒有搞清楚……」

還沒有看到綁匪的臉就死了……或許是又想起妻子的遺憾,雨宮眨了眨茫然無神的眼睛。

心很痛。當然,光靠三上一個人並無法改變任何事情,而且他也只有參與最初的調查而已,要說對案情涉入很深也不是這麼回事,然而他還是感到難辭其咎,還是覺得有所虧欠。只要是D縣警的人,沒有人不這樣想的。「翔子小妹妹綁架撕票事件」,每次聽到這事件的名稱,內心都會湧起一股歉疚的感覺。

昭和六十四年一月五日的那一天……

「我去要壓歲錢。」中午過後,留下這句話就離開家門的雨宮翔子,在前往附近親戚家的途中,忽然消失了蹤影。兩個小時後,一通要求贖金的恐嚇電話打到雨宮家裡。那是沒有特殊口音,稍微有點沙啞,三十多歲到四十多歲之間男人的聲音。內容是綁架勒贖的一貫用語:「你的女兒在我手上,明天中午以前準備好兩千萬的現金,要是報警的話,你女兒就沒命了。」電話是雨宮接的,雖然他懇求對方:「讓我聽聽女兒的聲音!」但是電話卻被對方掛斷了。

躊躇再三的結果,雨宮在傍晚六點的時候報了警。然後在四十五分鐘以後,本部搜查一課派出的四名「自宅班」便悄悄地潛入了雨宮家。幾乎同一時間,NTT 的D分店也傳來報告,說是已經安排好負責逆向探測的人員了。然而就差那麼一步,綁匪在那之前就打了第二通電話:「把錢全部換成舊鈔,裝進丸越百貨 里販賣的最大的行李箱里,明天一個人拿到指定的地點。」要是當時能把綁匪的聲音錄下來的話、要是逆向探測來得及的話……這是所有參與過調查的人都曾經混合著嘆息掛在嘴邊的話。

晚上八點,D中央署成立了特別搜查本部,然後又過了三十分鐘,三上被指名擔任「近距離追尾班」的副班長,為了商討第二天交付贖金的相關細節也進入了雨宮家。當時自宅班的成員正在問雨宮夫婦一些問題:「有沒有聽過綁匪的聲音?」「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可疑的事?」「有沒有招誰怨恨?」「離職員工中有沒有人經濟上發生困難?」夫婦倆驚恐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只是不住地搖頭。

然後是無比漫長的一夜。沒有任何人合眼,所有人都盯著電話。雨宮始終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然而直到天色發白,第三通電話都沒有響起。敏子在廚房裡捏飯糰,已經捏了多到吃不完的數量,卻還是繼續煮飯、繼續六神無主地捏著飯糰,看起來簡直像是一種祈禱的儀式。然而……

上天並沒有聽見她的祈禱。

事情發生在昭和六十四年,只是才過七天這一年就落幕了。雖然這一年被平成的大合唱搶去了風頭 ,但它確實存在過。綁匪在昭和的最後一年綁架了一名七歲女孩並將其殺害,然後混跡到平成的時代里。「64」是立誓的符碼,這個案件並不是平成元年的案件,一定要把綁匪拖回昭和六十四年的時空……

三上低頭偷偷望向佛壇,照片中的敏子滿臉笑容,年輕得令人不敢置信。應該是在過著平穩的每一天,做夢也想不到會發生綁架案的時候拍的吧!那種無憂無慮的笑容,絕對不可能出現在獨生女被奪走的母親臉上。

雨宮始終不發一語,甚至不問三上來訪的理由。眼神所流露出的情感愈來愈稀薄,一顆心顯然不在這裡……

三上清了清喉嚨,事到如今,只好硬著頭皮上了。總不能還沒有表明來意,就讓雨宮又縮回他自己的世界裡。

「雨宮先生……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情想要通知您。」

想要拜託你——應該這麼說才對吧?察覺到雨宮表情里的變化,三上連忙把話接下去。

「其實是下個禮拜,我們警方的最高幹部想來府上拜訪。是警察廳的長官,名叫小塚。距離案發當時雖然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不過站在警方的立場,無時無刻都想要破案。因此,為了提高偵辦人員的士氣,長官決定親自到現場視察,結束之後想要來這裡為翔子小妹妹上炷香……」

快要不能呼吸了。每說出一句話,胸口就會多累積一股悶氣。

雨宮垂下眼睛,失望之情溢於言表。這也難怪,在距離案發當時過了十四年的現在,有哪個家屬在聽到長官信誓旦旦地說要破案時會真的相信。那是警察自家的問題、是作秀。雨宮可能早就已經看穿警方的意圖也說不定。

但三上也只能繼續硬著頭皮往下說:

「不可否認這個案子已經停擺很久了,正因為如此才有這次的視察。只要這次的長官視察能夠大規模地被寫成報導,就有可能再挖出新的線索。」

過了好一會兒,雨宮才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你們的好意。」語氣十分平靜。

三上鬆了一口氣,卸下心中大石的放心與籠絡雨宮的心虛各佔一半。結果還是讓家屬受到警方的擺布。對於家屬來說,除非警方將歹徒繩之以法,否則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消除他們心中的怨氣。如今三上也能體會這種心情了。他也是因為遇上女兒的離家出走,才會讓他對於安排此次警方宣傳的流程盡講些空泛的廢話。

三上拿出記事本,翻到在部長室記下重點的那一頁。

「視察預定在十二號,也就是下星期四舉行……」

三上話說到一半,耳邊傳來雨宮不是很清楚的聲音。

三上不解地側著頭。

但是我拒絕……雨宮似乎是這麼說的。

「雨宮先生……?」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是這件事請恕我拒絕,沒必要讓大人物特地跑這一趟。」

沒必要……?

長官視察被拒絕了,三上有些傻眼。雨宮雖然看似魂不守舍,但是他的語氣卻十分堅決。

「雨宮先生,為什麼?」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三上吞了一口口水,直覺告訴他這裡頭一定有什麼問題。

「是我們的態度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

「不是……」

「那究竟是為什麼?」

雨宮沉默不語,看都不看三上一眼。

「就如同我先前向您報告過的,或許能挖出新的線索也說不定。」

「………」

「說起我們的長官,也就是警界的最高指揮官,我想媒體一定會大幅報導,電視台也會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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