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法院。安齋沒有直接奔院長室,而是先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吃了兩片腸胃藥。吃藥之前他認真地看了看藥片,藥片的表面上有一個壓上去的大寫的英文字母「F」,這是區別腸胃藥和安眠藥的唯一標誌。
不是美和!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安齋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他想起來了,現在這瓶葯,是上星期在這裡打開的,自己親手打開作為外包裝的紙盒,取出了藥瓶。擰開瓶蓋的時候分明是密封著的。葯雖然是美和買的,但她沒有密封用的機器,不可能開封以後再密封得那麼好。想到這裡安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盲目推理終於被驅除,可以全力以赴對付楠木了。
剛出門,就像專門在樓道里等著他似的,書記官明石向他走過來,鞠了一個躬說:「關於那個開車撞傷了三個人以後逃跑的案子,您看……」
「噢,日程是怎麼安排的?」安齋邊走邊問。
「本來初審定在了本月25號,可是有的辯護人不能到場,如果改在下月3號的話,就都能到場了。您看改在下月3號可以嗎?」
為了防止法官有先人之見,審判長在初審之前是不能接觸跟案子有關的任何人的,由書記官負責協調方方面面的事務。
「法庭沒問題吧?」
「沒問題,下月3號下午有空著的。」
「那就下月3號吧。對了,這個案子比較複雜,你到資料室查幾個以前的判例來。」
「明白了。」
安齋掏出記事本,一邊自言自語著「3號下午」,一邊記了下來。
明石書記官湊上前來小聲說:「聽說小牧奈津子折騰得挺歡的。」
安齋看了看明石的臉——書記官是自己人,這一點是用不著懷疑的。
「啊……說老實話,挺難對付的。」
「您知道嗎?小牧以前喜歡咱們院長!」
「什麼……」
「那是所長在司法研修所當教官的時候的事兒。院長特別看重小牧,畢業考試第一的才女嘛!小牧的父親死得早,對院長的感情有點兒戀父情結的味道,那時候跟院長形影不離。可是,自從小牧給雜誌社投稿以後,倆人的關係就搞僵了,最後反目為仇。這回小牧鬧得這麼歡,根子在這兒啊!」
「是嗎……」
「咱們院長怎麼那麼招女人喜歡哪?以前風傳他有好幾個情人呢!」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明石站住了:「您要挺住,別輸給那個女的!」
「謝謝你!」安齋覺得溫暖。可是心裡這股暖流隨著一階一階地向上爬樓梯而逐漸冷了下去。
五樓,院長室。
「坐吧。」楠木很客氣地說。每次談話開始的時候,楠木總是很紳士。
安齋剛坐下,楠木就把幾張28行的稿紙摔在了桌子上。
安齋拿起來一看——呈報書,內容跟楠木在電話里說的一樣。
「給你一個書面嚴重警告處分,有異議嗎?」
「沒有,可是——」安齋盯著楠木,心想,我還是沒有搶到先手。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可是我不打算去療養。」
「誰說讓你去療養了?」
「啊?」
「小牧的混蛋行動已經制止不住了。她要在今天下午舉行記者招待會,我這裡也得來一大群記者!不打算去療養?你敢對大家說這種話嗎?你審案子的時候睡大覺,捅了這麼大婁子,讓你去療養還不是便宜你?」
不能說楠木的話沒有道理。可是,楠木到底想怎麼樣,安齋摸不透。
「記者一鬧騰,不但要在報紙雜誌上登出來,無聊小報也會跟著湊熱鬧。連你老婆也被寫上去,你挺樂意的是吧?」
「關於我老婆的事我跟您談過,我沒做什麼虧心事,我問心無愧!」
「到時候人家還不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楠木看著窗外,忽然換了個話題,「你是在靜岡縣出生的吧?」
「啊?對,靜岡縣沼津,怎麼了?」
「好地方啊,那裡的魚特別好吃。」
「啊……」
「乾脆,回你的出生地怎麼樣?」
這個楠木,到底想幹什麼呀?「我聽不懂您的話是什麼意思。」安齋說。
「自願退職。這樣一來新聞媒體恐怕就可以饒恕你了。」
安齋聽到這話,一時氣得想說話卻出不來聲。
「你就說內臟器官疾患嚴重,不堪法院工作之重負,自願退職,怎麼樣?」
簡直是一個惡意的玩笑嘛!不,不對……
「不必擔心,等風聲過去了,讓你到沼津的地方法院補個缺。責任不大,工作也很輕鬆。因為身體不好調動工作的有的是嘛!那邊可是70歲退休哦,蓋一所新房子,跟美和悠閑度日吧!」
「我不服!」安齋終於說出聲來了,「我絲毫沒有辭職的打算,違反個人的意志罷免一個法官,這樣的先例還沒有過吧!」
「罷免?不是罷免,是你自己自願退職!」
看來楠木並不是什麼惡意的玩笑,而是真要罷免安齋。安齋怒不可遏:「為什麼一定要罷免我?打瞌睡是多麼嚴重的錯誤嗎?」
「美和不可愛嗎?」
為什麼這麼執拗地反覆提到美和呢?難道楠木認為這是可以殺人的武器嗎?「我不退職!我的身體沒有問題,沒有理由退職!」
「你怎麼這麼頑固啊?你還有什麼不服氣的嗎?莫非你還想步步高升,當個最高法院的院長什麼的?」
安齋說什麼也鬧不懂,為什麼打個瞌睡就被強迫退職。前妻死了五年以後續弦,這有什麼不對嗎?人事局姑且不論,就算是喜歡雞蛋裡頭挑骨頭的新聞媒體也不會把這個當回事啊!這到底是為什麼?楠木這小子害怕的究竟是什麼呢?
安齋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我為作為一名法官感到驕傲,我現在想說的只有這些!」
「你在沼津的地方法院也是當法官嘛!你呀,華而不實,就知道盯著上邊的位置。實話告訴你吧,你已經到頭兒了!在報紙上挨過批的東京那邊會要你?你一輩子在地方法院轉吧!我不說更難聽的了,趁著傷口還沒擴大,回你的沼津去,美和肯定會高興的。」
「不許你把我老婆的名字掛在嘴邊上!」安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就是不接受你的命令!本來嘛,你我都是法官,不存在什麼上下級關係!」
「嗬——你還跟我翻臉?」
「住口!你沒有資格當這個院長!應該滾蛋的是你!」
「我剛才說的那些可都是為你著想啊。」
「放屁!你還不是為了保你自己!」
「你他媽的!不為你自己想,也不為你老婆想想嗎?」
「用不著你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我問你,難道美和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女人嗎?」
「什麼?你還敢提我老婆!」安齋怒目而視。
楠木也瞪圓了眼睛。
時間好像停止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小鳥振翅飛過的聲音。就像是聽到了什麼暗號似的,安齋向楠木逼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