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人 第四章

負責在法院採訪的記者叫三河,怎樣才能勸住他不寫這篇審判長在法庭上打瞌睡的報道呢?安齋從一開始就感到特別棘手。

他先請一個女辦事員給三河打電話預約見面的時間,過了沒多一會兒,那個女辦事員來到安齋的辦公桌前,臉色很不好看:「三河記者說了,您要是想跟他見面應該您親自跟他聯繫。」

安齋趕緊給報社打電話,還算幸運,找到了三河。他很客氣地對三河說,有事想跟他談談,希望他到法院來一趟。

沒想到三河一點兒面子也不給:「你找我有事,應該是你到我這兒來啊。」

安齋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在法官看來屬於常識的東西在社會上是吃不開的。三河的話帶著明顯的諷刺挖苦,把安齋心裡潛在的恐怖釣了出來,使他感到非常狼狽。

等到5點下了班,安齋立刻坐上公車,忐忑不安地直奔報社。

坐在車裡,安齋眼前浮現出三河的面影。三河35歲左右。瘦瘦的,有些神經質。他是個工作熱情很高的記者,無論什麼審判都坐在記者席上,認真地做記錄。他寫的報道既沒有理論的深度,也沒有感情的飛揚,筆調淡淡的卻總能一針見血。

仔細想想安齋跟三河的關係真有點兒不可思議。倆人幾乎每天在法庭上見面,安齋的審判結果總是由三河寫成文字刊登在報紙上,但倆人從來沒有說過話。

不,不能說一次都沒有說過。去年秋天,法院的工作人員在會議室里跟報社的記者們一起開了一個晚會。不是大吃大喝,只有少量的啤酒和有數的幾個冷盤。那時候三河過來跟安齋說了幾句話,具體說的是什麼,現在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

「但願那時候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壞印象。」安齋這樣想著,下了汽車。

沒想到報社大樓這麼大,也許是由於自己變得渺小了的原因吧。一個人走進別人統治的區域,對於安齋來說好像是第一次。

走進大廳,找人打聽了一下編輯部在哪兒,人家告訴他在三樓。

推開編輯部的門是需要勇氣的。剛一進門,就聽見刺耳的怒罵聲,聞見刺鼻的煙草味。人們奔跑著,大叫著,用臉和肩膀夾著電話的男人們,好像一條條氧氣不足的鯉魚吧嗒吧嗒地一張一合。

沒有誰跟安齋打招唿。在這個大房間里好像根本沒有「來客」這個概念。

安齋畏畏縮縮地走到離門口最近的一個辦公桌前,說要找三河。那人連看都沒看安齋一眼,就沖著屋子中央大叫起來。裡邊的一個人抬起頭,把手舉了起來。

三河把安齋帶進一個專門接待客人的房間,說了聲「請等一下」就出去了。安齋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覺得非常疲勞。從法院來到這個房間,體力好像已經消耗了大半。不過,從三河的態度來看,似乎並沒有接電話的時候那麼不好,這給了心情灰暗的安齋一點光明的希望。

「實在對不起,讓您久等了!」三河一手端著一杯咖啡進來,放在安齋面前一杯。直截了當地問,「您是為了那天下午的公判來的吧?」

安齋聽了這話,稍稍鬆了一口氣。如果三河不說出來,自己還不知道如何說起呢,於是趕緊介面說:「對,就是為那件事來的。實在是難為情,當眾出醜了。」他還想說「我願意做深刻檢討」之類的話,但轉念一想,他一個大法官,向一個小記者做檢討合適嗎?話到嘴邊沒有說出口。

「不要寫,您是不是想對我說這個?」三河看著安齋的眼睛說。

「我哪能這麼說呢?我可沒有妨害新聞自由的意思。不過,這裡邊有一個個人隱私的問題,請您照顧到這一點。」安齋把在車上想好了的台詞說了出來。

三河點了點頭:「知道了,您是指夫人的事吧?」

「非常不好意思。」

「那我想問問您的身體狀況,您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什麼……」

「聽總務科長說,您身體不太好,一直在服藥。服藥是您打瞌睡的原因。」

安齋眼前馬上浮現出院長楠木跟總務科長在院長室談話的樣子:「一定是院長讓總務科長這麼說的。可是,院長是怎麼知道我服藥的呢?他馬上想到了面帶微笑的黛林,那小子一定是在我之前被院長叫去了,我服藥的事一定是他告訴院長的。」

「啊,那葯嘛……」安齋想說,那隻不過是調理腸胃的,說不上是葯,但轉念一想,既然三河這麼認為,他何不來個順水推舟呢?

可是,作為一個大法官,能隨便撒謊嗎?想到這裡,他用了一個模稜兩可的說法:「我腸胃比較弱,每天都得吃藥。」

「那您可要注意身體呀。」三河的話是誠心誠意的,不過,他話鋒一轉,又回到了打瞌睡的問題上,「據我所知,審案子的時候沒有打過瞌睡的法官一個也沒有。要是每個都寫根本就寫不過來。但是審案子的時候說夢話我可是第一次聽到。」

安齋苦笑著,帶著幾分敬意點了點頭。

「所以呢,」三河邊說邊拿出一篇用電腦打好的稿子來,「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法院方面對這件事的態度。我想見院長,可院長說工作太忙不能接待。院長的工作是什麼?難道不是指導各位法官搞好工作嗎?忙什麼哪?忙得連五分鐘都拿不出來見見我這個小記者?我在這篇短評中稍稍諷刺了一下這種工作作風。」

「已經寫好了?」安齋懵了,好像掉進了無底深淵,「那關於我是怎麼……」

「這您不用擔心。沒有提到您夫人一個字,也沒有提到您的名字。只是說法官在審案子的時候睡著了說夢話,法庭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總之我這篇文章是想揭露一下法院體制方面的問題。」

不用擔心?安齋對三河這種輕描淡寫的說法感到憤怒。不提安齋的名字,也不提美和,三河還自以為這是古代武士的同情心呢!但是,寫出名字來也好,不寫出名字來也罷,在實質上是沒有任何區別的。法院就那麼幾個人,「審案子時打瞌睡的法官」會讓安齋一夜成「名」!而且,在法庭上說夢話喊的是老婆的名字,這種笑料還不一傳十十傳百,弄得全國的法院、檢察院、律師事務所都知道了呀!就像楠木說的那樣,愛湊熱鬧的新聞媒體將追得安齋無處藏身,記者那暴力之筆還會把美和打得永遠抬不起頭來。

還不只這些。三河以安齋審案子時打瞌睡為突破口,向法院系統的權威主義發出了挑戰。最高法院事務總局那些人讀了三河的文章會怎麼想,追究到安齋頭上來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啊!

想到這裡,安齋不由得脫口而出:「您要是這麼寫,我就完了!」

「什麼?」

「如果您的文章就這麼發表了,我這法官就當不成了。」

三河沉默了。

「審案子的時候打瞌睡是事實,我應該做深刻反省、深刻檢討。打瞌睡的時候沒有聽到的部分,我認真閱讀記錄,必要時把證人叫來再審一遍!」

三河繼續沉默。

「院長工作忙也不是騙您的,作為一個法院的總負責人,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呢,不要寫!您不就是想對我說這個嗎?」

這回輪到安齋沉默了。

三河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寫的文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站起來說:「這篇短評也許有一些牽強附會的地方……這樣吧,我再跟上邊商量一下。不過嘛,您不要抱什麼希望,報紙不像法律那麼嚴格。最近關於社會問題的報道太少了,版面湊不滿,連尋狗啟事都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