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部二部審判長室。
安齋回到審判長室以後,法官服都沒顧上換就給自己倒了一杯礦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口渴得要命。
「我這是怎麼啦?居然在法庭上睡著了!」
羞恥像一團烈火,猛烈地燒著他的臉。在法院工作22年了,審了無數的案子沒有一個不漂亮,可是今天竟因為自己睡著了中斷了審判,玷污了莊嚴的法庭!
覺睡得不夠?不會呀,昨天晚上就看了一個剛發生的搶劫案的卷宗,不到12點就睡了嘛,而且睡得還挺香的。早晨起來吃了美和為他精心準備的早飯,還喝了一碗美和按照日本傳統的茶道沏的茶呢。9點鐘法院的車來接他,到這個房間的時候是9點半。跟書記官碰了個頭,就去審理一個強姦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既沒有比平時忙,也沒有比平時閑在,很正常的一天。
不對,現在回想起來,上午在法庭上就犯困來著。午飯是在食堂吃的蓋澆飯,量很大,吃得很飽。下午第一個審判簡直就是鬼門關,在沒有窗戶的密室般枯燥無味的法庭里,睡魔橫衝直撞。為了不讓自己睡著,他拚命地擰自己的大腿內側,恐怕都擰紫了。
太掉以輕心了吧?常年從事審判工作,一點兒都緊張不起來了吧?49歲的安齋審理了不知多少個案子了,判處死刑的、無罪當庭釋放的,什麼案子沒審理過?下午審理的是一個在卡拉OK因打架殺了人的案子。被告老老實實地認了罪,沒有任何爭議,所以才不重視,最後稀里煳塗地睡著了。
安齋用拳頭頂住眉心:「什麼時候,審理到哪一步的時候睡著的呢?」
對了,是傳喚證人的時候。辯護律師小牧奈津子正在向跟被告一起去卡拉OK的朋友問問題。她不厭其煩地問,被告唱了幾首歌?真的是因為沒按順序排隊引起爭吵的嗎?
醒來的時候,證人還在證人席上,說明睡的時間不太長。一分鐘?兩分鐘?
眼前浮現出小牧奈津子當時的表情,一副愕然的樣子。雖然只向安齋看了一眼,已然把抗議送了過去。安齋回過神來,說了句「請繼續吧」。但小牧奈津子就像沒聽見似的,收起卷宗不再說話,故意製造讓安齋感到尷尬的冷場。
無言的抗議。事先碰頭的時候,小牧說傳喚證人只需要10分鐘左右問話,但安齋知道,10分鐘肯定是完不了的,一問起來就得15分鐘甚至20分鐘,不然怎麼展示律師的口才呢?問得正來勁兒的時候,忽然發現審判長睡著了,你說她能不生氣嗎?
安齋再也坐不下去了,拿起電話撥通了書記官的分機號。
「您好,我是明石。」書記官很有禮貌地在電話里說。
「我是安齋……這個……太不成體統了。我說明石,你注意到了嗎?」
「沒有,我一點幾都沒……」
也許明石真的沒有注意到。書記官是背沖著審判長的。
「下午的審判記錄,能不能快點兒整理出來?」
看了審判記錄,大致可以推算出小牧奈津子向證人問話用了多長時間,也可以推算出自己大概睡了多長時間。
「知道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來給您送過去。」明石的話音里分明帶著幾分小心。
安齋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瓶子,擰開瓶蓋,倒出三片葯來放進嘴裡,也沒喝水就咽了下去。安齋並沒有什麼病,吃這種調理腸胃的葯是大學時代養成的習慣。他是神經一緊張就小肚子疼,本來應該早中晚一天三次,今天他等不到晚上了。
副審判長辦公室一側的門開了。穿著法官服的兩位副審判長前後腳走進來,右陪審席的黛林,左陪審席的宮本。在安齋看來,倆人對自己的態度都顯得有些疏遠。「剛才肯定是在沒人的地方議論我在法庭上睡覺的事來著。」安齋想。
「黛林!」安齋沖著胖胖的黛林喊了一聲。
「您有什麼事嗎?」正在往自己杯子里倒速溶咖啡的黛林回過頭來問。
「大概有多長時間?」
「什麼有多長時間?」
「那個嘛,我打盹兒的時間嘛,大概有幾分鐘?」
「這個嘛,」黛林歪著頭想了想,「我一點兒都沒注意到您打盹兒。」
「撒謊!」安齋生氣了。在副審判長的位置上坐著,不可能注意不到。坐在椅子上稍一側身就能耳語的距離,注意不到才怪呢!安齋年輕的時候也坐過副審判長席,發現審判長開始打盹兒的時候,還偷偷地捅過他的軟肋呢。
黛林沒事人兒似的端著咖啡在沙發上坐下,有滋有味兒地喝起咖啡來。黛林43歲,家裡有兩個女兒,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所以呢,他審理強姦案和脅迫婦女賣淫的案子的時候特別嚴厲,但對女被告總有幾分同情,特別是女被告在法庭上一哭,他立刻就搬出相關法律條文來,主張輕判。安齋到刑事部二部走馬上任一年了,合議時痛痛快快地給女犯人量刑的判決幾乎沒有過。
黛林在法庭上明明知道安齋睡著了,故意不叫他,好讓他出醜。
可是,宮本呢?
安齋把頭轉向宮本:「宮本,你呢?」
在安齋發問之前宮本臉就紅了。春天剛剛晉陞為副審判長的宮本,今年29歲。
「對不起,我也沒注意。」
「是嗎……」
宮本是一個既認真又直率的人。因為合議庭遵循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為了拉票,黛林經常請宮本吃飯,可是吃飯歸吃飯,到了合議庭表決的時候,宮本既不看安齋的臉色,也不看黛林的臉色,而是用比較謙和的口氣毫不妥協地闡明自己的主張。
宮本是可以信任的。但是,左右兩個副審判長一個都沒注意到自己睡著了,總叫人覺得有些懷疑。
安齋這種懷疑的情緒大概傳到了黛林那裡,他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子對安齋說:「確實是沒有注意到,因為您打瞌睡的技術太高了。」
「打瞳睡的技術高?什麼意思?」安齋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您不但身體一動沒動,頭也是一動沒動。在聽到聲音以前誰都沒注意到。」
「聲音?」安齋沒聽懂黛林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聲音?」
黛林跟宮本對視了一下,那意思是:審判長果然沒意識到自己說夢話來著。
「您自己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不知道什麼?」
黛林有些為難,猶豫了一下又問:「您真的不記得了嗎?」
安齋煩躁起來:「別兜圈子了,直截了當地說!」
「您喊美和來著,喊夫人的名字來著,喊了三聲呢。您那麼一喊,大家才一齊……」
安齋頓時覺得血管里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心慌意亂起來。還不只是打瞌睡,而且還說夢話,喊老婆的名字!
小肚子疼,疼得要死。安齋按著小肚子彎下了腰。眼前的景物傾斜了,好像染上了黃土的顏色。
眼前的電話偏偏在這個時候叫了起來。宮本見安齋這種樣子,趕緊替他把電話拿了起來。聽了一句以後,宮本捂著話筒問安齋:「您怎麼樣?」
「嗯,不要緊的。」
「那您能過去嗎?」
「嗯?」
「院長叫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