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之源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5點。

真知子把車停在法院附近的馬路旁邊,坐在車裡等著佐伯美佐江下班出來。她決定跟她的情報之源見一面。見面的話很可能把這個情報之源徹底毀了,但是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明天是答覆草壁到底去不去「東洋」的最後期限。

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她想拜託佐伯美佐江,一旦殺害主婦的犯罪嫌疑人的逮捕證下來就及時通知她。憑直覺她覺得警察已經把開黑色轎車的人找到了。《縣民新聞》用了那麼醒目的標題報道了黑色轎車,總應該給讀者一個交代。也許警察已經在拿著逮捕證追捕兇手呢,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確認一下逮捕證已經下發,寫一個特快消息。

當然要在《縣民新聞》上發表,因為自己就要調到敵對的報社去了。雖然這樣做也不一定能夠減輕自己的叛變行為,但從心情上來講好受一些。

法院的職員專用出人口開始有人往外走了。不一會兒就看見了佐伯美佐江,只見她直奔停車場,鑽進一輛紅色小轎車就上了公路。

真知子低下頭,等佐伯的車過去以後,立刻跟了上去。當了這麼多年記者了,尾隨採訪目標的車已經相當熟練。不過今天尾隨起來覺得很吃力,渾身沒勁兒,好像在發高燒。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往右拐可以直奔環城北路。真知子在環城北路的書店碰到過佐伯,認為她住在那一帶,肯定往右拐。出乎意料的是,佐伯往左拐了。

「也許是回家之前順便干點兒別的事吧。」真知子這麼想著,繼續尾隨。紅色小轎車拐了幾個彎,開進了一個老住宅區,又拐了兩個彎,直接開進了一幢二層小樓下邊的車庫。

看樣子這裡是佐伯的家。真知子把車開過去一段路以後停下來,下車轉身向佐伯家走去。從大門上釘著的牌子可以看出,佐伯跟父母住在一起。

如果佐伯是單身一個人的話也許更方便,不過跟父母住在一起也不是不能見面。她總應該有自己的房間吧。關上門什麼話不能說呢?

可是,以什麼理由登門拜訪呢?

高燒、頭疼得厲害,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一個好辦法來。算了,不想了,走到哪一步說哪一步吧!

周圍已經暗了下來,再猶豫下去人家就該吃晚飯了。真知子一咬牙按下了對講門鈴。

「誰呀?」好像是佐伯的母親的聲音。

說出報社的名字來恐怕不妥,真知子猶豫了一下以後反問道:「請問,美佐江在家嗎?」

「啊,在家,您是哪位呀?」

「我是她的朋友。」

裡邊的人想了想說:「請等一下。」

門開了,開門的人是佐伯美佐江。一看是真知子,她大吃一驚,臉上的肌肉痙攣著,臉色非常難看:「你來幹什麼?」

這種反應是真知子預料之中的,她試探著說:「有件事想跟您談談。」

「談什麼?沒有什麼好談的!」佐伯說話的時候嘴唇在顫抖。

「對不起,非常冒昧地直接找到您家裡來。可是,我實在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你……你……我不是已經給過你了嗎?那還不夠嗎?我得為你做多少你才能放過我呢?」

「放過?」

「我請你趕快離開我家。永遠不要再來了!我求求你了!」

佐伯身後站著她的父母,非常擔心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真知子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以後絕不再來打擾您,不過……我等您的電話。」她的話裡帶著些許遺憾。也帶著些許不舍。

沒想到佐伯卻大叫起來:「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威脅?您……」

「作為一個新聞記者,居然利用威脅手段……」

「您這是哪兒的話?」

「我相信了你……相信你是一個好人!沒想到……」佐伯「哇」地哭出聲來,雙手捂住了臉。

「相信我是好人?什麼意思?」真知子越聽越煳塗,結結巴巴地說了句:「對……對不起了,我這就回……回去。」說完轉身就跑。她的心狂跳著,精神上受到的刺激甚至可以說比佐伯還要大。她只知道自己闖了大禍,除此以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真知子駕車上了環城北路。她要去那個書店,那裡是她通過尋求刺激以擺脫現實中的煩惱的地方。看見那個書店的燈光了,真知子猛踩幾腳油門,到了書店停車場的人口處,猛打了一把方向盤,沒怎麼減速就沖了進去。

停車場里光線挺暗的。真知子把座椅放倒躺了下來。唿吸很急促,唿出來的氣很熱。用手摸摸額頭,想試試是不是在發燒,可是手熱乎乎的,說不清是手熱還是額頭熱。

情報之源徹底失去了。

怎麼對〈東洋新聞〉說呢?就說「情報之源」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說得過去嗎?

佐伯美佐江那肌肉痙攣的臉浮現在眼前。那完全是拒絕的表情,真像是做了一場惡噩啊。原來還以為是同情和同感這根纖細的線把我們聯繫在一起了,現在看來根本就沒有那麼回事。那麼,她為什麼向我提供了兩次情報呢?

手機響了,是報社值班室打來的。

「剛才有個男的打電話找你,沒說他自己叫什麼名字,說讓你給他打個電話。電話號碼是……」

「一定是『東洋』的草壁。他在等我的回話呢。去!答應了他也沒關係,他總不能明目張胆地跟我要『情報之源』吧?」

這時,一個把頭髮染成金黃色的時髦女郎從車前走過去,走到附近的一輛進口車前,敲了敲車門,鑽進車裡。開車的是一個50多歲的男人,開動車子向附近的情人旅館駛去。

真知子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恍然大悟。

那天偷了一塊橡皮出來,也看見這個金髮女郎了。她一定是開著自己的車過來,把車停在這個書店的停車場里,然後坐上情人的車去幽會。

佐伯美佐江呢,跟這個金髮女郎一樣,也是開著自己的車過來,把車停在這個書店的停車場里,然後坐上男人的車去情人旅館。只不過她那天是幽會以後回來,從男人車上下來回自己的車上去的時候,偶然遇到了真知子。

真知子以為自己偷橡皮被佐伯看見了,佐伯呢,則以為自己跟男人幽會被真知子看見了,所以才用向真知子透露絕密消息的手段堵真知子的嘴。

肯定不是光明正大的戀愛,而是偷情。那麼,為什麼要堵真知子的嘴呢?最直接的理由就是:真知子認識那個男人!

真知於看了看剛才報社值班室告訴她的那個電話號碼,不對,不是《東洋新聞》的。男的,是誰呢?真知子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這個號碼。

「哎呀,真知子小姐,你可來電話了,我等你半天了。你再怎麼需要情報,也不至於非賴著我的女人嘛!她可害怕了,都快嚇死了,你就別再纏著她了好不好?喂!喂!說話呀!」

真知子一句話都沒說就把電話掛了。

「真是個傻女人!」真知子嘟囔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滾落下來。

找了那麼一個男人,而且為了那麼一個男人,不惜冒著丟掉工作的危險,用泄漏機密的方式來保護這種不正當的關係得以維持下去。傻女人。太傻了!

真知子好像又聽見了佐伯央求她的時候說的話。

「我得為你做多少你才能放過我呢?」

「永遠不要再來了!我求求你了!」

從佐伯那裡得到關於逮捕證的情報以後,真知子曾打電話表示感謝。當時,佐伯壓低聲音說:「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那並不是指透露情報的事,而是指她跟村井那個「性騷擾發言人」的畸形戀愛。

那是一種需要絕對保密的關係。35歲的人了,沒有結過婚,這畸形的戀愛也許是她用自己的一輩子做賭注才陷進去的。

佐伯拼死拼活的叫聲迴響在耳邊。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作為一個新聞記者,居然利用威脅手段……」

真知子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被人家這樣挖苦,還有臉跟人家要情報嗎?不就是想給《縣民新聞》留一個紀念,然後再給「東洋」帶去一份禮物嗎?

她真知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世俗了?「要為弱者寫好每一篇稿子!」她不是抱著這樣的信念來到《縣民新聞》的嗎?她的信念跑到哪裡去了?

真知子已經變得麻木不仁了。三歲的孩子被淹死,主婦被殺留下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她都沒有掉一滴眼淚。為了能調到「東洋」去,竟然跟蹤到佐伯美佐江的家裡,簡直可以說是不擇手段。

「我相信了你……相信你是一個好人!沒想到……」佐伯美佐江的哭叫震得她的靈魂發抖。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東洋新聞》的電話。

「喂,《東洋新聞》。」是草壁的聲音。

「不去……我不去《東洋新聞》……」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